犬馬小案:今日閒來無事(其實是事多到做不完,胡亂搞東搞西),再重讀一遍《儒林外史》,也把以前所作眉批看了看,順手也把書上好笑的段落錄集在一塊兒,想想獨樂樂不如重樂樂,就特地貼上來供大家也樂一樂,看看吳敬梓幽默嘲諷人的本領,是怎樣的高級幽默來著。若大感興趣的人說不準還能寫一篇〈《儒林外史》的嘲諷本色〉之類的呢。
犬馬小案:譏諷官場人物不學無術最經典的一則。
內中一個少年幕客蘧景玉說道:「老先生,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數年前,有一位老先生點了四川學差,在何景明先生寓處喫酒。景明先生醉後大聲道:『四川如蘇軾的文章,是該考六等的了。』這位老先生記在心裏,到後典了三年學差回來,再會見何老先生,說:『學生在四川三年,到處細查,並不見蘇軾來考。想是臨場規避了。』」說罷,將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這荀玫是貴老師怎麼樣向老先生說的?」范學道是個老實人,也不曉得他說的是笑話,只愁著眉道:「蘇軾既文章不好,查不著也罷了,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拔的人,查不著,不好意思的。」(第七回〈范學道視學報師恩,王員外立朝敦友誼〉)
犬馬小案:第二回合,越正經越好笑。
須臾,擺上酒來,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問道:「地方人情,可還有甚麼出產?詞訟裏可也略有些甚麼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餘,巧詐不足。若說地方出產及詞訟之事,家君在此,準的詞訟甚少﹔若非綱常倫紀大事,其餘戶婚田土,都批到縣裏去,務在安輯,與民休息。至於處處利藪,也絕不耐煩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問著晚生,便是『問道於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話,而今也不甚確了。」當下酒過數巡,蘧公子見他問的都是些鄙陋不過的話,因又說起:「家君在這裏無他好處,只落得個訟簡刑清﹔所以這些幕賓先生,在衙門裏,都也吟嘯自若。還記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說道:『聞得貴府衙門裏有三樣聲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樣?」蘧公子道:「是吟詩聲,下碁聲,唱曲聲。」王太守大笑道:「這三樣聲息卻也有趣的緊。」蘧公子道:「將來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換三樣聲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樣?」蘧公子道:「是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王太守並不知這話是譏誚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辦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認真。」(第八回〈王觀察窮途逢世好,婁公子故裏遇貧交〉)
犬馬小案:我每回看這裡就覺得很「豬頭」,《儒林外史》還有其他騙人把戲,這一個超經典,還有一個騙錢的燒銀法,也極有妙趣。
話說婁府兩公子將五百兩銀子送了俠客,與他報謝恩人,把革囊人頭放在家裏。兩公子雖係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個人頭丟在內房階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張鐵臂,他做俠客的人,斷不肯失信於我。我們卻不可做俗人。我們竟辦幾席酒,把幾位知己朋友都請到了,等他來時開了革囊,果然用藥化為水,也是不容易看見之事。我們就同諸友做一個『人頭會』,有何不可?」三公子聽了,到天明,吩咐辦下酒席,把牛布衣、陳和甫、蘧公孫都請到﹔家裏住的三個客是不消說。只說小飲,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張鐵臂來時,施行出來,好讓眾位都喫一驚。眾客到齊,彼此說些閒話。等了三四個時辰,不見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來。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別處又有耽擱了。他革囊現在我家,斷無不來之理。」看看等到下晚,總不來了。廚下酒席已齊,只得請眾客上坐。這日天氣甚暖。兩公子心裏焦躁:「此人若竟不來,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來。家裏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纔硬著膽開了革囊,一看,那裏是甚麼人頭,只有六七斤一個豬頭在裏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一聲,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與家人們去喫。兩公子悄悄相商,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舊出來陪客飲酒。(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賢問業 馬純上仗義疏財)
犬馬小案:其實吳敬梓頗恨人以算命、風水之說相迷,所以他總在小說內反覆申論破除迷信之說。此節是其一,唯同時也可見博求功名之情態。其中我頗愛看景蘭江,因為他本是頭巾店老闆,後來學了作詩,擺起詩人名士模樣,常拿詩集要人看,說:「我的詩被選在這部選集哩!裡頭有多少大名士……」自戀到了極致,我和國能偶爾彼此告誡,日後千萬別自戀到這種田地了。
當下支劍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喫了。浦墨卿道:「這位客姓黃,是戊辰的進士,而今選了我這寧波府鄞縣知縣。他先年在京裏同楊執中先生相與。楊執中卻和趙爺相好,因他來浙,就寫一封書子來會趙爺。趙爺那日不在家,不曾會。」景蘭江道:「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會不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趙爺去回拜,會著,彼此敘說起來。你道奇也不奇?」眾人道:「有甚麼奇處?」浦墨卿道:「那黃公竟與趙爺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眾人一齊道:「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還有奇處。趙爺今年五十九歲,兩個兒子,四個孫子,老兩個夫妻齊眉,只卻是個布衣,黃公中了一個進士,做任知縣,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絃,夫人沒了,而今兒花女花也無!」支劍峰道:「這果然奇!同一個年、月、日、時,一個是這般境界,一個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見『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說著,又喫了許多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個疑難在此,諸公大家參一參。比如黃公同趙爺一般的年、月、日、時生的,一個中了進士,卻是孤身一人﹔一個卻是子孫滿堂,不中進士。這兩個人,還是那一個好?我們還是願做那一個?」三位不曾言語。浦墨卿道:「這話讓匡先生先說,匡先生,你且說一說。」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見,還是做趙先生的好。」眾人一齊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趙爺各樣好了,到底差一個進士。不但我們說,就是他自己心裏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士。而今又想中進士,又想像趙爺的全福,天也不肯!雖然世間也有這樣人,但我們如今既設疑難,若只管說要合做兩個人,就沒的難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進士,不要全福﹔只做黃公,不做趙爺!可是麼?」支劍峰道:「不是這樣說。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經高進了,將來名登兩榜,少不得封誥乃尊。難道兒子的進士,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浦墨卿笑道:「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兒子已做了大位,他還要科舉。後來點名,監臨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摜在地下,恨道:『為這個小畜生,累我戴個假紗帽!』這樣看來,兒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景蘭江道:「你們都說的是隔壁帳。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喫三杯,聽我說。」支劍峰道:「說的不是怎樣?」景蘭江道:「說的不是,倒罰三杯。」眾人道:「這沒的說。」當下斟上酒喫著。景蘭江道:「眾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為名?是為利?」眾人道:「是為名。」景蘭江道:「可知道趙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幾十處,行遍天下,那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乾了酒。(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遊舊地 趙醫生高踞詩壇)
犬馬小案:這則也超好笑,吹牛吹出大破綻!
匡超人說了姓名。馮琢庵道:「先生是浙江選家。尊選有好幾部弟都是見過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夠了。自從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書、行書、名家的稿子,還有《四書講書》、《五經講書》、《古文選本》──家裏有個帳,共是九十五本。弟選的文章,每一回出,書店定要賣掉一萬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北直的客人,都爭著買,只愁買不到手。還有個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經翻刻過三副板。不瞞二位先生說,此五省讀書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書案上,香火蠟燭,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誤矣!所謂『先儒』者,乃已經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稱呼?」匡超人紅著臉道:「不然!所謂『先儒』者,乃先生之謂也!」牛布衣見他如此說,也不和他辯。馮琢菴又問道:「操選政的還有一位馬純上,選手何如?」匡超人道:「這也是弟的好友。這馬純兄理法有餘,才氣不足﹔所以他的選本也不甚行。選本總以行為主﹔若是不行,書店就要賠本。惟有小弟的選本,外國都有的!」(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興長安道 牛布衣客死蕪湖關)
犬馬小案:吹牛者,就姓牛,您說巧不巧?
這日晚飯就在艙裏陪著牛玉圃喫。到夜風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儀徵。進了黃泥灘,牛玉圃起來洗了臉,攜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們在船上收拾飯費事,這裏有個大觀樓。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喫素飯罷。」回頭吩咐船上道:「你們自料理喫早飯,我們往大觀樓喫飯就來。不要人跟隨了。」說著,到了大觀樓,上得樓梯,只見樓上先坐著一個戴方巾的人。那人見牛玉圃,嚇了一跳,說道:「原來是老弟!」牛玉圃道:「原來是老哥!」兩個平磕了頭。那人問:「此位是誰?」牛玉圃道:「這是舍姪孫。」向牛浦道:「你快過來叩見。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門裏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見。」牛浦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橫頭。走堂的搬上飯來,一碗炒麵筋,一碗膾腐皮,三人喫著。牛玉圃道:「我和你還是那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裏相別,直到而今。」王義安道:「那個齊大老爺?」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我兩個人是沒的說的了!」正說得稠密,忽見樓梯上又走上兩個戴方巾的秀才來:前面一個穿一件繭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後面一個穿一件元色直裰,兩個袖子破的晃晃蕩蕩的,走了上來。兩個秀才一眼看見王義安,那穿繭紬的道:「這不是我們這裏豐家巷婊子家掌櫃的烏龜王義安!」那穿元色的道:「怎麼不是他?他怎麼敢戴了方巾在這裏胡鬧!」不由分說,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臉就是一個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兩個秀才越發威風。牛玉圃走上去扯勸,被兩個秀才啐了一口,說道:「你一個衣冠中人,同這烏龜坐著一桌子喫飯!你不知道罷了﹔既知道,還要來替他勸鬧,連你也該死了!還不快走,在這裏討沒臉!」牛玉圃見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樓來,會了帳,急急走回去了。
這裏兩個秀才把烏龜打了個臭死。店裏人做好做歹,叫他認不是。兩個秀才總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後打的烏龜急了,在腰間摸出三兩七錢碎銀子來,送與兩位相公做好看錢,纔罷了,放他下去。(第二十二回 認祖孫玉圃聯宗 愛交遊雪齋留客)
(下回再貼,一次貼太多了,傷眼力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