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母理想的醫院與醫師
人老醫院近。這話說的一點兒不錯,年老體衰,沒來由的疾病也就紛紛前來問候。父親還在世的時候,為了養活一家大小,中壯年時期都在工地裡耗盡心神體力,老來也就一身病痛磨折,白內障、心搏過速、帕金森症、終至還弄到洗腎地步,也因此我陪同他老人家征戰過不少大大小小醫院,也因此造就了父親與我另一種溢於言表的病床邊感情。
父親故去之後,我阿母也到了開始上醫院的歲數。以前我們住鄉下時,那是還沒健保的時代,全家人很少生病,一有生病隨便上個小診所打個針、吃個藥(過去鄉下人總覺得看病得打一針,若是「注大筒」更是慎重其事,不久就可以藥到病除似的,好在現今醫療觀念進步,已經不時興這些了),都能耗去父親一兩天在烈日下扛舉版模的工資,大家也就小心翼翼地鮮少生病,以免讓父親皺起額頭,把勉強應付全家日常生活的收支平衡登時打翻。後來有了健保,對許多像我家一樣弱勢的家庭簡直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物,父親再不用為了省錢而千里迢迢從雲林趕到台中榮總醫院,以榮民身分看不用錢的門診和進一步治療,反而可以拿新發的六格一張的紙健保卡就近看診,把節省下的到台中車錢付掛號費還綽綽有餘,而且看醫生時再不用那麼壓力重重。──我當然相信,健保對許多人而言,肯定有相同感覺。
話雖如此,但上醫院仍有許多困擾。比如說老人家最不耐久候,我阿母當然也是,小診所等的時間自然還好,但到了大醫院就診,可就折騰人。醫院像菜市場,人來人往,排起隊自然也就大排長龍。我阿母在診間外座椅上一直嚷問,還要等多久?還要等多久?究竟還要等多久?我只能看紅燈號碼回答還要等看完多少人,時間沒個準。然後再聽一回我阿母的抱怨,又繼續在診間外枯盼傻等,不敢片刻離開。好不容易,輪到號,進了診間,裡頭竟然還有前一號病患在問診,很是尷尬。輪到我阿母,醫生像是催生婆一樣,急急忙忙問診,眼睛直盯著電腦螢幕,雙手劈哩啪拉直敲著鍵盤寫病歷,過一會兒才瞧一眼我阿母(有的甚至只光聽敘述連正睛瞧一眼都沒有),有時我阿母還想和醫生聊一下天,醫生卻早寫好處方,急急忙忙招呼坐在後方的病人往前,護士更是配合,早開好門招呼讓我阿母快快離開了。我們自然不敢稍作停留,因為外面還有好大一群人正翹首等候,好像我們多耽誤片刻,便耽誤了眾人時間,自己有莫大罪惡似的。
問完診,接下來就又是排隊等候結帳和領藥,還好這些我全都可以自己去排,讓我阿母好生坐在椅上等待。話雖如此,唯等候時間仍長,他老人家還是抱怨連連。
所以,我常想,如果可以讓我阿母上醫院更開心一點(通常上醫院是不會太開心的,沒有人會沒事上醫院尋開心的,可是如果可以不因等待時間過長而讓心情更壞,這樣難道不是醫院對病人多做的一點點體貼嗎),因此我理想中的醫院和醫生如果能做到以下這樣該有多好。
每個大醫院裡的醫生都應該限額看診,每個病人都應該有十分鐘的問病時間,也就是說每個醫生一個上午或下午四小時看診,只能看二十四名病人。病人掛號時,知道自己的號碼,就已經知道自己看診時間,不用提早到醫院苦苦等候。若病人遲到,則時間被自己被浪費,怨不得人,看不完,下次請早;若是缺席未到診,則日後掛號時需須繳雙倍掛號費,以示警戒。醫師看病時,應該盡心翻閱看診者的病歷史,而不是草草翻閱、然後匆匆問診即可(密密麻麻的病歷上應該要有類似病人重大醫療事件的提綱,病人當然有義務在極短時間向醫生陳述自己病史與不舒服之處,但有些病人未必有能力能陳述自己生過什麼病,像我目不識丁的阿母就完全沒有辦法陳述);醫師也應該接受如空姐禮儀或電話接聽員的耐心解說訓練,而不是高高在上,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講解病情也好、診間檢查也好、叮嚀吃藥方式也好,哪怕已經講過千萬回了,也應該還要心平氣和、詳細而誠懇地解說與叮嚀,而不是隨手從屜間抽出一張衛教說明單要病人回家自己看(這時難免就會讓人懷念起過去傳教士醫師如馬偕者,他們看診時眼睛如何充滿關懷、不捨與愛的種種神情與態度,一般醫師最需要的就是這種虔誠而充滿關愛的問診態度)。診間當然不能再有其他任何不相干的人在裡頭,何況是其他病人呢?誰會希望自己的隱疾曝露在不相干的人的耳邊呢?難道在醫院,病人的隱私權就應該完全被犧牲嗎?所以診間只能有病患和醫生,有時連護士都應該迴避才好 (絕不能因為要讓看病速度增快而犧牲病人隱私權!) 。
限額看診,當然會讓醫師收入減少,但醫師收入已經夠好了,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醫師能這樣做,大家才可能多少相信一下,醫師這行的確是有點兒從事良心事業的意味。
看完病,結帳收錢,有些醫院懂得用抽號碼牌,而不讓病人排隊苦等,這很值得推廣。至於排隊領藥,我就很不明白,讓藥劑師一個個手忙腳亂像操作員一樣分藥,然後讓病人一個個在藥房前集體等候,是何道理?我問過一名學機械的朋友,他說用機械分藥,技術上完全沒有問題,而且成本不高。倘若讓機械分藥,醫師開完處方籤,電腦連線立即馬上分藥,病人付完診費,藥早就已經備妥,最後又經藥師逐一核對藥品正確與否,很快交到病患手中,節省大家時間與精神,醫院何樂而不為呢?
如此應可避免常人所詬病台灣就診怪狀,「三長兩短」,即等候掛號時間長、等候看診時間長、等候批價領藥時間長;而看診時間奇短、醫生問診時間更短。即可營造一個醫病都滿意的看診環境。如此一來,我猜想我阿母自然就不會那麼討厭上醫院看醫生,至少她老人家不用等那麼久,甚至還可以和醫生多聊點天之類的。
然而人未必只是至醫院看看診,有時竟也要住院,如今甚至大部分人皆是在醫院出生和故去,醫院似乎早成了「出生入死」或「養生送死」之所了。
我陪先父住過不少大小醫院,大醫院設備、人力沒甚麼好挑剔,但鄉下地區型的醫院就很明顯看出城鄉差異,如我們曾住過一家雲林縣號稱教學級醫院,難以想像,晚上竟沒有住院醫師值班,醫院任由病患在房床上嗟痛連連,值夜護士束手無策,亦無能為力為之解除痛苦,只能彼此痛苦相望。可見醫療資源分配之不均確實有之,另一方面也可見新進醫師未必有至偏僻地區犧牲奉獻的精神,雖說有公費醫學士制度,但人數顯然不足,公費義務服務時間亦過短之故,讓服完義務期限之後的醫生旋即離開僻壤奔赴繁華城市開業去了。
先父晚年最常進醫院的四個地方,急診室、洗腎室、普通病房和加護病房。急診室自然是突發狀況才去,如跌倒、昏迷之類,但有時急診室很讓人懷念,原因是其效率奇高,任何檢查隨到隨驗、隨驗隨好,離開急診室後付款、取藥皆不用久候。倘平常門診絕無可能有相同待遇,如一般門診若要安排檢查得另約時間,看報告又得再掛一次號(有時明明可以當場得知的檢查報告,卻還要硬拖到下回門診,難道是多掛一次號讓醫生多賺一回錢嗎),換言之,排一回檢查得上醫院三次,花上約兩三個禮拜,才能做完和得知結果,很是耗費社會成本。若是一般門診可以如急診室效率一樣高(據說有錢人看診便是如此效率之好),民眾上醫院就心情必然輕鬆俐落許多(一般醫院自然受人力和物力所限,但似可和其他檢驗所合作,如醫藥分級制度一般,適度釋放檢驗單的額度,以提高檢驗效率)。
至於洗腎室,其實是醫院的洗錢機,設備和環境自然較好些,病床上每人有自己的小電視可看,姑不論台灣洗腎率如何高居世界第一,衛生署應當極力加強宣導,而民眾亂服藥的陋習也有待改善云云。只先說洗腎室不論在大小醫院裏,控制疾病傳染能力實在令人搖頭,多人共用一部洗腎機,血液疾病彼此傳染,台灣洗腎病人傳染B型、C型肝炎比例高居不下(先父亦因洗腎而感染兩者),顯見消毒不甚落實,醫生和護士也沒有精密控制傳染之警覺與觀念。至於普通病房和加護病房最大的差異,對病人家屬而言,就是前者需要有家人陪伴照顧,後者卻不需要;前者病情比較穩定,後者比較危險。在普通病房時,就會讓人想望為何這個社會沒有建立共同照料系統,而一定要花大錢請看護或請假挪出時間照料親人,因為生病的家人有時並不住在一起,年輕人在城市奮鬥,而老人家通常都在鄉下生病。在加護病房時,就會想望為何病房內不能不佈置的和家一樣,好讓即將往生的人有回到家的感覺,而不是讓病人一直嚷著要回家,嚷著就算死也要回到自己的家,而內心充滿無限遺憾。這樣實在過於殘忍。
唉!醫院,很有可能是我們打一出生就看見的地方,也很有可能是我們離開這個世間看最後一眼的地方;而醫生,極有可能是我們來到這個世間所看到的第一個人,也很有可能是我們離開這個世間看最後一眼的人。我們是多麼希望,當我們睜開眼準備妥當迎接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醫院或醫師,是如何的美好與充滿希望;而當我們熱烈生命著的時候,偶爾因生病或不舒服而重新回到出生的處所,應該是一派優閒,如同會晤久違的朋友,而不是匆匆忙忙、漫長久候或氣急敗壞。而終於等到有一天,終將告別這個世間,再度回到出生的地方,我們能安穩地閉上眼睛,不會驚慌失措、擔憂害怕,如同回到天地的子宮之中靜靜入睡,重新眠夢另一回可能的新的人生。
如果有一天,有了這種感覺,那自然就是我們理想中的醫院與醫生了。
雖說先父和我曾在病床邊有過極特殊的感情,但那是屬於我和他老人家共患難的親情陪伴;想我阿母日後必定也是要在醫院之中照料過她老人家的老病死,但我相信,一旦有了理想的醫院和醫師,肯定會讓他老人家安心、平靜許多,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人生的老病死,而我也相信這樣感受對其他人必然也同樣重要,──因為這無非都只是一個作為人子始終想要體貼父母的最大期盼與深切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