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考
我們家客廳左邊牆上貼有兩張地圖,一張是台灣全圖,另一張則是中國全圖,這兩張地圖父親不知從哪弄來的,地圖剛貼好後不久,父親特地用紅筆在台灣地圖上標出我們家所在地:雲林縣褒忠鄉。同時指著中國地圖的一塊區域對我說:「江西省在這裡,咱們老家黎川縣在東邊,地圖上沒標出來,我畫個圈在這兒,你要記牢了。」我當時滿肚子疑惑,比方說父親是在甚麼情況下離開家鄉、又是怎樣翻山越嶺、涉水渡海從黎川來到褒忠呢?當時候我沒敢問,只是這一猶豫,就永遠沒了機會。
父親過世之後,出於一種懺悔補咎的心情,我開始對父親曾經存在過的時空、事件產生極大興趣。弔詭的是,這些與父親並存過的時空、事件,父親在生前卻很少論及,特別是關於自己的身世以及那個風起雲起的大時代;或許應該這樣說,父親即便談過,那內容恐怕只是萬千拼圖中幾個零落的片塊罷了,於我這個聆聽者,決無法藉此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當下全貌;另一種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父親曾不厭其詳地談論他的過往,卻因為不斷重複,以至於我不勝其煩,左耳進,右耳出,因而故意輕忽,不當一回事,導致遺忘了。
往者已矣,即便我已經成熟到不再厭煩,甚至願意全神貫注傾耳聆聽,但敘述者已然遠逝,不可能再提供任何訊息了,因此出於一種懺悔補咎的心情,我不能自已地使用學院中習得的考據方法,下意識地去勾勒我最親近卻也最陌生的父親,試圖去逼近他真實的人生,從而知曉他一生的喜悲哀酸,究竟如何形狀。
而這一切,最遠可以從日軍侵華開始,一直持續到古寧頭戰爭,但我決定從一場國共著名戰役開始,因為這是一個重要轉捩點,對中國、對我父親都是。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上旬,徐蚌會戰的態勢已然成形。
徐蚌會戰,大陸稱此役為淮海戰役,這是國共內戰三大戰役的第二仗。這場戰役發生的幾天前,共軍才剛在東北地區殲滅了一個剿匪總司令部、四個兵團、十一個軍部、三十三個師,共計四十七萬二千餘人,順利在遼瀋戰役中打贏了仗。也因此總兵力上升至三百萬,首度在兵員總數上超過了國軍。
徐蚌會戰的戰場就在黃淮平原上江蘇、安徽、山東、河南四省交界,此處地勢平闊,沃野千里,其上有兩條垂直交叉的鐵路,東西線是鄭州到徐州的隴海鐵路,南北線則是天津到上海的津浦鐵路,兩條鐵路的交會點正是徐州,這一帶自古以來就是兵家決戰之地。
共軍打勝了遼瀋一役,很快地整軍備武,並在極短的時間完成中原一帶部署:劉伯承、鄧小平率領的中原野戰軍已然進駐徐州以西的開封一帶,陳毅、粟裕的華東野戰軍則駐紮在徐州東北的臨沂一帶,兩股勢力共計六十萬人,分別從東北、西北邊向徐州進逼。而國軍在蔣介石的指揮調度下,徐州一帶以徐州剿匪總司令劉峙兵團為主,漢口一帶以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崇禧兵團為主,共計兵力七十萬人,築起一道抵禦防線。大戰一觸即發。
山雨欲來風滿樓,緊張情勢的風頭其實早就先一步刮進了我們老家江西省黎川縣,徐蚌會戰一觸即發的前三年,也就是一九四五年底,抗日戰爭剛剛結束,國共兩黨的談判最終決裂收場,中國內戰全面爆發,國民黨為充實兵員、補足軍款軍糧,四處徵兵要糧。不用多久,如火如荼的徵兵要糧動作也衝進黎川這個山城小縣鎮了。這回徵兵,據我大堂哥張幹明敘述,我爸他選擇了悶不坑聲地逃了,用我祖母的話就是:「根俚(父親小名)打瓜精了!」當時父親有五個兄弟,勢必要出一個丁。但父親長兄張逢春曾於一九四二年被抓丁,送往前線,之後在抗日的戰役中掛了花,身中三槍,兩顆子彈分別從肺、腿中開刀取出,另一顆子彈一直留在腹中,轉送後方傷兵醫院,得以退役返家,也因此,戰事即便又起,因是傷兵就不用再接受徵召了。至於父親同母異父的二哥汪震,因祖父晚年經營協興雜貨店頗有盈餘,特意讓他進入私塾、再進縣立小、中學接受教育,成為縣城名流學者的學生,後來更藉此身分及關係得以進入政界,當上了新城鎮鎮長和縣倉庫主任等職,這些職位在當時提供了他一道保護傘──公職得以免除徵召。一下子,徵兵的空缺份兒就輪到父親身上了。
早先戰事還不吃緊時,祖母為了讓後頭三個小孩不受徵召,讓汪震出面安插父親到縣警局當警察,又將老四張炳輝、老么張炳炎送進省立章貢中學讀書,當時規定警察和中學生都可免徵。後來,戰事吃緊,又有了新規定,一家有兩兄弟者,連警察也要徵召入伍。祖母思前想後,決定讓父親去充丁,好把得來的安家費供應老四、老么讀書之用。這時候,父親的大哥雖然已經到福建光澤、卲武、南平一帶幫販運鹽商作夥計,但所賺有限,供不起兩名幼弟讀書花費。祖母持家也出現一定困難,經常左支右絀,入不敷出了。
祖母要讓父親去當兵的消息,先被奶媽的兒子潘夥俚意外獲悉,火速地轉告了父親。據當時還年幼的大堂哥回憶,那一天下午,父親昂首對著天井的屋脊,兩眼發楞,然後眨巴了幾下,哼一聲,把警察的大盔帽正了一正,回頭對大堂哥說:「長孫(大堂哥小名),跟你娘哇,我去了!」當時廳堂上只有叔姪兩人,大堂哥說他點了點頭,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麼,也希望父親快點走,父親說完話後,便直出張氏家廟的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隔天一早,只聽見祖母在廳堂裡叫:「根俚打瓜精了,該就坑了貴俚(四叔小名)、才俚(五叔小名)囉!」大伯的妻子燕嬸偷偷告訴大堂哥:「根俚能走,是他的運氣!」不過還好,後來情勢演變沒像祖母預料得那樣糟,徵召的腳步只到了警察身上,一時間還輪不到中學生,貴叔和才叔倒也相安無事,繼續就學。
父親走後,大堂哥很是記掛。原來大堂哥和父親兩人感情自小就極為深厚,大堂哥是大伯張逢春的獨子,也是張家的長孫,據大堂哥回憶,他在五、六歲時,凡逢上正月十五、十六鬧元宵時,街上都有滾龍燈、踩高蹺等表演,路上人山人海,好不熱鬧,父親就會帶著大堂哥跟在人群後面擠挨著看表演,有時候人群過多圍得密不透風,小孩子太矮看不著,父親就讓大堂哥騎在脖子上,用手抓住他的小腳踝,歪著頭問:「看到了嗎?」
大堂哥入學後,有一天發現父親不見了,到潘家契婆(父親奶媽)處打聽,才知道父親經她介紹去學做大木工(用木頭構建房屋),吃住都在師父家。一別三年,父親滿師了,仍跟著師父鋸木板、打榫眼、幹粗重活。又過三年,手藝學得更好了,工錢也一年一年積攢著。有一天父親歇工回家,弄了兩矬不到一米的杉木頭,立在廳堂靠天井的柱子上,畫好墨線,用鋸子從上往下鋸成兩公分厚的一塊塊薄板,然後把薄片拼起、刨光、打榫眼,再拼、再刨、再打榫眼,整整花了三天時間,終於打成一個長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二十五公分的木箱。大堂哥說因為父親是學大木的,不太會做小木的活兒,打箱子就顯得笨手笨腳的。當時父親在凳子邊打準眼,大堂哥就在另一頭替他把樁,可以感覺到父親做得很吃力,祖母和貴叔都說:「打一個箱子要三、兩天,太慢了!」燕嬸則說:「根俚是學大木的,打得起來就很不錯,這個木箱子,榫頭碼的牢,蠻讚!小木師傅還打不出這樣蠻讚的箱子呢!」
父親離家後,了無音訊,直到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大伯把大堂哥母子接到福建光澤同住,大堂哥才發現原來父親逃來這兒。大伯和父親之所以先後來到光澤,起因於遠房一個叫張炎生的侄子,他在茶室街尾端開設一家專門接待從貴溪、資溪、順昌等地過往推土車腳伕的飯店,飯店有五、六間客房,起先大伯全家三人就同住在一間客房,後來才又再另租了飯店隔壁廳堂的一間房子住,並且在後院養豬旁邊搭了一間廚房,從此父親就每天從租賃處一起來用餐。通常父親早上七點上工,若工作地點遠,就用一節竹筒子,先添上飯,再舖妥菜,燕嬸總會煎好一顆荷包蛋蓋在上頭,又補夾青菜、蘿蔔之類的菜;若工地不遠,中午就回來一起吃飯,吃完飯到房裡休息一下再上工。有時就在住處附近鋸木板,父親會和另一名工人對拉解木,從早到晚推拉鋸送解開幾十根大木頭。大堂哥便趁著下課,從學校溜回家提一壺冷開水到父親解木頭的祠堂處送水,有時放下水罐子後還貪看了一會兒解木板,待得久了,父親便會喝道:「還在這裡玩,快去上課,晚上我會檢查作業,作不好我會蓋螺絲!」
冬天時,父親回家吃晚飯,都會背一捆刨皮、剁片,當作柴燒。用完餐,燕嬸會把洗曬好的衣褲放到廚房,打好熱水讓父親洗完澡再回去歇息。一到夏天,父親便到閩河裡去洗澡,大堂哥經常跟著,洗完澡父親便帶著大堂哥到茶館裡聽說書、聽唱小戲,像薛仁貴征東、水滸之類,每每聽得欲罷不能。
這樣在光澤過了兩年多,情勢緩和一些,父親和大伯分別於一九四七、八年間前後重回黎川。過不了多久,徐蚌會戰就爆發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六日,共軍中原野戰軍一分為二,一部由鄧小平、陳毅指揮,主要負責切斷津浦鐵路徐州南至蚌埠的聯繫,另一部由劉伯承指揮,負責牽制由西南方增援的黃維第十二兵團。共軍開始大舉進攻徐州東面地區,首先直指隴海鐵路東段的國軍黃百韜第七兵團。這時候,第七兵團正奉命從東方往西邊的徐州方面靠攏,因須接應第九綏區自東海西撤,因而遲至十一月六日清晨始在一片混亂中西渡運河,安全撤抵碾莊。糟糕的是,八日當晚,負責防守徐州東北地區的第三綏區兩個副司令官率第五十九軍大部及第七十七軍投降,使得原先進攻的共軍得以順利渡過運河,直趨隴海鐵路上之曹八集(六義集),截斷了第七兵團西退的路。十一月十日,第七兵團正準備繼續西撤,忽然收到徐州剿總劉峙軍電令:「以碾庄為核心,行內線作戰,待援軍到達後與匪決戰。」於是第七兵團即以碾庄為中心,佔領週邊據點,構成四週防禦。此時共軍各縱隊正迅速部署,至十一日,已完成對第七兵團之戰術包圍,並立即展開攻擊。十一月十三日徐州剿總以邱清泉第二、李彌第十三兩兵團東進支援第七兵團,沿途遭共軍頑強阻擊,迄十七日始推進六至十五公里。碾庄裡的第七兵團則遭受共軍日夜進攻,奮戰十餘日,至二十二日,全軍覆滅,兵團司令黃伯韜將軍壯烈成仁,徐蚌會戰第一階段碾庄作戰結束。
黃百韜被包圍時,蔣介石在南京軍事會議上大罵:「徐淮會戰實為我革命成敗、國家存亡最大的關鍵。」並立即派出自己得意門生杜聿明到徐州,擔任劉峙副手,實際指揮前線,並增調軍力至八十萬人。
共軍於輾莊殲滅黃百韜後,確立了第二階段目標:先攻黃維。黃維是蔣介石的得意門生之一,所率第十二兵團,更是蔣介石嫡系精銳部隊,下轄十二萬軍官兵,其中第十八軍全副美製裝備,是國軍五大主力之一。黃維部隊本駐紮在桐柏山一帶,因黃百韜被包圍,蔣介石下令緊急馳援。黃維受命後,即日夜兼程北進增援徐州,才到蒙城,就得知黃百韜兵團已被殲滅。徐州總部即令原先東進馳援的邱清泉第二、李彌第十三兩兵團向徐州緊縮,黃維見情勢危急,也急於向徐州靠攏。十一月二十三日,即黃百韜被殲滅的隔天,部隊進駐澮河北岸。二十四日十二兵團全面發起攻擊,共軍堅強防堵,激戰至二十五日,第十二兵團的四個軍和一個騎兵團陷入共軍預佈之囗袋內,被壓迫在以雙堆集為中心縱橫不到十公里之狹小地區內。十一月二十六日兵團司令黃維決心以四個師併列向東南方向突圍,二十七日拂曉開始行動,不料擔任突擊師之一一0師師長,於二十七日拂蹺前,不等攻擊發起,便投共而去,此一叛變,等於宣告黃維司令突圍失敗,共軍合圍之勢更加堅固。
十一月二十八日,南京軍事會議決定放棄徐州,由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杜聿明率領第二、第十三、第十六等三個兵團西撤,轉往雙堆集;總司令劉峙撤至蚌阜,督導第六、八兵團北進,共解第十二兵團之圍。但迄至十二月六日為止。杜聿明被困於陳官庄地區,劉峙亦被阻於高皇集以南,此際第十二兵團所需之糧彈全賴空投,處境至為艱苦。自十二月六日起,共軍每天均發動猛烈攻擊,第十二兵團防區日益縮小,激戰至十五日,官兵傷亡殆盡,黃維司令決心當夜突圍,然而共軍圍堵重重,衝不出去,混戰至深夜,黃維司令以下高級將領十多人均於突圍途中,先後為共軍所執,能脫險而出者,僅副司令胡璉等以下官兵不足萬人,其餘約十一萬官兵,盡皆覆沒,徐蚌會戰第二階段雙堆集之戰就此結束。
再來,我就不忍心多加詳述杜聿明所率領的三個兵團總撤退時如何被共軍圍困於陳官莊地區,在一個多月惡劣天候下,食物燃料如何缺乏,空投物資如何時斷時續終至全斷,二十萬官兵,怎樣飢寒交迫,苦不堪言的情狀,甚至後來被共軍全數殲滅的過程。讓我們喘口氣,回到雙堆集戰場上得以倖免的胡璉將軍身上,不久後他會收拾殘兵賸將,南渡長江,退到江西省來,準備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一九四九年三、四月,胡璉就在江西省大舉徵兵,以補足十二兵團的缺額,胡璉研擬的徵兵法是「一甲一兵,一縣一團,三縣成師,九縣為軍。每甲十二戶,共推一丁入伍,兩年期滿,再推一丁以代舊丁。在此兩年中,未出丁之十一戶共助入伍之丁的家屬。」目標是一縣補充一個團兵力,一鄉補充一個連。兵團中素有王牌鐵軍師的第十八軍(即前述全副美軍裝備者)一一八師三五三團被分配到黎川徵丁。三五三團原有四個營共計一千三百多官兵,敗退到黎川只剩一個營三百餘人,團長楊書田直接向縣政府要了一千名壯丁名額以補足兵力,並立即展開一甲一兵的徵召工作,凡屆齡者一律應召,團部就設在我們老家楓山巷裡的鄧家新屋,四處派出軍士官兵偕同各鄉鎮徵兵,有逃徵者格殺勿論,為了殺雞儆猴,先是槍殺了一個不肯合作的保甲長,接著又槍斃一名抗徵者,此外還槍斃兩個化緣的和尚,說他們是:「化裝逃跑的壯丁」、「共匪的間諜」云云。雷厲風行一陣子之後,徵兵工作變得異常順利,據鄉叔李隆昌在《江西黎川同鄉會會志暨通訊錄》序提到:「計征入營者一千四百三十八人,其中有志願入營者,以東都、熊河兩鄉為多。」數量遠遠超過一千人的目標。
三五三團楊書田團長當時曾點名才叔張炳炎應徵,並許諾上尉軍銜,任團政治處長職,之所以如此,乃因才叔當時受過南城縣專員公署的培訓,成為公署長官湯專員的得意門生,黎川縣長潘明光知道這層關係也順推舟提攜才叔為戶政室主任,成了縣府八大要員之一,當時才叔才二十歲,是要員中最年輕的一個。楊書田團長要才叔去應徵,主要是想藉才叔縣科長級的身份作為廣告,讓徵兵工作更具號召力,再者軍隊徵的都是黎川子弟,有縣府官員坐鎮,以後較易於領導指揮。但當時規定科長以上可以免徵,所以才叔拒絕了。才叔之所以拒絕,還有另一層意思,因為他和二伯汪震已經秘密參加革命組織,準備起義以迎接解放軍渡江後的到來。
才叔拒徵後,老問題又重新浮現,五兄弟只剩父親和屆齡的貴叔必須出丁,這回父親沒敢打瓜精,因為他一跑,責任就落到貴叔身上。當時貴叔新婚,婚後不久就和妻子分別,怎麼說都說不過去,加上祖母又特別寵愛貴叔,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彼此都是兒子,誰也不好明說,奶媽的兒子就私下對父親說:「要嘛你和貴俚抽籤,誰倒楣抽中了誰就去當兵;要嘛你自己報名應徵,省得抽籤不抽籤的。」父親最後選擇了後者,因為他不想兄弟反目,更不想因此而惱怒母親。父親決定後,祖母突然對父親異常關心,先是噓寒問暖、增添衣物、燉煮進補,後來甚至四處給父親尋親,終於在入伍前與南津街排柵巷口染坊劉才榮訂婚,約定返鄉後完親。
父親應徵的壯丁費是一百二十光洋(銀元),安家費六十銀元,加上父親多年做木工積存的一百五十多銀元,共三百三十多銀元,悉數交給了祖母。祖母向父親保證,他的未婚妻先由貴叔眷養,回家後完親,結婚一切用度全由家裡支付。燕嬸知道父親把錢都交給了祖母,擔心他在軍隊裡沒錢會吃苦受累,更擔心日後若中途返家會缺盤纏,特地把自己積存的幾塊銀元取出包好,在父親入伍當天戴著紅花經過家門時塞給了他,說:「根俚,留作盤錢!」還使了個臉色,意思是叫他有機會就溜走。大堂哥回憶這段往事時,感嘆地說:「不知道根叔理會她的意思否?」父親理會不理會燕嬸的意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一別,父親便了無音訊,家鄉裡的親朋好友再也無法知道父親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一九四九年,從軍這一年,父親二十八歲了。
三五三團下轄一營、二營、三營,及直屬部隊,父親被編入直屬部隊,任二等兵,據鄉叔李隆昌《江西黎川同鄉會會志》序記載:「這些入營青年,有十幾、二十幾歲的青年,有老師、有公務人員、有商人,而以農村青年佔多數,年齡最大者亦不過三十幾歲左右,可說是當時黎川縣之精英。」接著又寫:「三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我們離別了生長的美麗故鄉,從宏村進入南豐、廣昌、瑞金、長汀、上杭、饒平、梅縣、大埔、潮州、於中秋節前夕抵達汕頭。」從這段記載看來,可知不到半年時間,十二兵團不斷南撤,撤到汕頭後便搭船離開了江南陸地,航向一個陌生的小島。十二兵團之所以不斷南撤,其實是因為共軍主力已經渡過長江,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新募的十二兵團根本沒有抵擋的能力。
讓我們把時間稍稍往前推幾個月,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共軍以一百萬兵力發起平津戰役,隔年一月十四日殲滅國民黨守軍,順利取下天津,三十一日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與共軍簽訂和平解決北平問題協議,共軍和平解放北平,一個月之間共軍又打贏了平津會戰。至此,長江以北已全數落入共軍手中。總計國共三次大決戰,共軍共殲滅了國軍二百三十一萬人,國軍主力基本上已被消滅殆盡,共軍要攻取長江以南的區域猶如探囊取物,只在早晚之間而已。但在稍早之前,蔣介石卻因迫於情勢已經宣佈引退,回到浙江奉化溪口老家休養生息去了。
一九四九年三月五日,中共在西柏坡召開第七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會議,會中決議「人民解放軍應爭取解放長江以南的華中、華南各省,及西北地區。完成渡江後,有步驟地穩健地向南方進軍。」二中全會後,中共中央軍委將西北、中原、華東、東北野戰軍的番號改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野戰軍,其中二野由劉伯承任司令員、鄧小平任政委,三野由陳毅任司令員兼政委。此時共軍總兵力已達四百萬人。四月一日,毛澤東批准了由鄧小平親自起草的「京滬杭戰役實施綱要」,綱要主要指出敵我兵力內容和具體作戰方針。鄧小平估算當時國軍只剩四十四萬人防守長江沿岸,共軍卻有一百萬人,兵力上有絕對的優勢,因此決定渡江後二野、三野要一分為三,採多路突擊戰法,先行割裂敵人、切斷敵軍退路,再行戰略包圍,然後各個擊滅。
很快地,國軍部署在長江沿岸由湯恩伯扼守上海一帶、白崇禧扼守武漢一帶的防線,被共軍一舉突破;四月二十三日,很快地,共軍攻佔了南京;五月二十七日,很快地,又殲滅了湯恩伯固守的十五萬人,解放上海;又很快地,二野一路打下武漢、貴州、重慶、四川、西藏;三野一路打下江西、浙江、福建、廣東。一切如此快速,迅雷不及掩耳。
就在如此迅速的追擊腳步中,十二兵團不斷南撤。而父親就在這個時代不得已的匆促腳步中,日夜行軍,倉皇往南,離開家鄉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先前,十二兵團在江西補足兵力,但武器配備卻嚴重不足,一個班只分得一支槍,而補足的新兵一邊南撤還得一邊抽空訓練,據鄉叔程秀起回憶,當時每個新兵只配到一個炒米袋、一雙膠鞋、兩套軍服,每天只能吃兩餐,要行軍六、七十里,大伙兒肚子沒有不餓的,腳板沒有不打水泡的。每天餐風露宿,日曬雨淋,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一邊走,還一邊打嗑睡。有時沒菜可吃,就用鹽水泡飯吃哩。
雖然武器不足、訓練不夠,三五三團倒還打贏不少小戰役,其中在福建長汀城殲滅叛變專員李漢沖的保安團,就是一場乾淨俐落的好仗,據胡璉將軍日後回憶:「一一八師團殲長汀之時……,其概要經過為:原駐荷田之一一八師楊書田團(案即三五三團),初經長汀東進荷田時,叛變專員李漢沖,早已遁入山中,及見楊團盡屬新兵(胡璉原註:皆籍屬黎川),乃陰謀消滅該團,乃陰謀消滅該團。我計畫策定後,楊團長亦不斷佯言:『兵弱械寡,唯恐被李吞沒,擬即西返瑞金。』行動之後,李尾啣之。楊自東門入長汀城,李樹蘭師長(案一一八師師長,下轄三五三團)早伏城叢中,乃張兩翼,分向南北包圍。李隨楊入城,民以鞭炮迎之,初未料及楊由西門回擊,叛眾東逸,又為李樹蘭之兩翼合抱,三千餘人,乃盡就殲。李師得此人槍,氣勢益壯。」可見黎川人在這場戰役中的表現,讓十二兵團司令胡璉將軍印象深刻,當然,我的父親肯定也在其中。又據《江西黎川同鄉會會志》記載:「(長汀一役後)我們繼續推進上杭,突擊白沙、掃蕩歧頂、深入古田(案,以上為福建省)、夜襲沙羅塘、活捕政委陳平忠於梅縣龍頸凹,截擊餘良坑(案,以上為廣東省)……」三五三團就在閩粵贛三省交界處的山路上行軍、訓練、作戰、撤退,而我的父親或許就在這樣的洗禮之下,很快地,從一個木匠師父脫胎換骨變成一名戰士吧。
三五三團於中秋節前夕抵達汕頭,吃到了幾個月吃不到的雞鴨魚肉,拿到了胡璉將軍千辛萬苦從昆明兵工廠運回的新造武器,渡過了一個輕鬆的節慶,只是誰也沒料到──蔣介石已於一九四九年七月一日渡海來台並在草山(今陽明山)設置總裁辦公室,復行視事,之後曾在高雄召見胡璉,告訴他:「(十二兵團)應肅清閩粵叛變團隊,打通後方補給地之潮汕,並準備保衛台灣。」──並且共軍三野已經攻陷廣州,汕頭岌岌可危,所以兵團在碼頭花了兩天兩夜徵調商船,三五三團抵達的隔天,也就是中秋節當天,全體官兵便奉命由汕頭登船,航向未知的旅程。
十二兵團一分為兩個船團,奉命陸續前往舟山群島增援。胡璉先行回到台北,面見陳誠,陳誠命令他以兵團司令官及福建省主席名義率領所部十八軍、十九軍接任金門防務。於是胡璉急電正在海峽行進的第二船團(十八、十九軍)轉赴金門,而第一船團仍駛往舟山群島增援。據《江西黎川同鄉會會志》記載:「十月十日,我們登陸金門……,在陽宅小村莊駐了幾天,接著全團進駐金西的頂堡,任務是歸二○一師指揮,擔任該師的機動部隊;(案,三五三團)第一營是從安歧峙古寧頭的出擊,二營是觀音山亭山的機動。全團駐定後,即反覆實施任務演習。十月二十四日,各營均進入演習。我門第二營因步戰協同未盡理想,重新推演一次,直到夜幕低垂回到營地。半夜,突然砲聲巨響……。」十月二十五日黃昏,胡璉搭乘運補軍品的民裕輪抵達金門時,另一場重要的戰爭早就開打了。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中共攻下滬、寧、杭之後,第三野戰軍司令部把經營福建的任務交給了第十兵團(司令員葉飛、政委韋國清)。第十兵團下轄三個軍:二十八軍、二十九軍和三十一軍。到了七月,第十兵團由浙江出動,先後攻下福州、泉州、漳州,十月時又攻下廈門。佔領廈門後,葉飛認為金門島上的國軍不過就是兩萬多殘兵敗將,且沒有永久工事,加上金門古寧頭海岸全是沙質硬地,利於大軍登陸,覺得攻下金門易如反掌,遂將攻擊金門的任務交給了二十八軍,由二十八軍副軍長蕭鋒全權指揮。
十月二十四日晚上,蕭鋒指揮二十八軍兩個團外加一個營及二十九軍一個團,共八千人,分乘三百艘帆船,啟航攻擊金門。二十五日凌晨二時,各船陸續在嚨口、古寧頭一線登陸,以三個團分兩路衝鋒,只留下一個營控制古寧頭灘頭陣地。但由於事先未計算海潮時間,所有船隻皆因海水退潮而擱淺於灘頭,無法回去再運第二梯隊。登陸的共軍一路向大金門南方之主要港口料羅灣打來。
共軍除未計算潮汐之外,也沒料到胡璉十二兵團主力十八軍、十九軍早已從廣東潮汕一帶陸續進駐金門。此時共軍已脫離灘頭陣地一段距離,胡璉抵達金門後見機不可失,立刻接手指揮權下令反攻,包圍了正在前進的共軍,又派奇兵迂迴古寧頭灘頭,擊潰留守的共軍,並在海空軍的配合下,將共軍擱淺船隻全部擊毀。據胡璉日後〈泛述古寧頭之戰〉一文回憶:「(二十五)日作戰情形……,高軍長(案,十八軍軍長高魁元)決心正確,處置敏捷,立令預備隊師長李樹蘭(案,一一八師師長),率該師及配屬戰車營,迎頭衝擊。該師屢當大敵,每戰必捷,趁匪下船之頃,建制混亂,選鋒衝入,當時虜俘頗多。」一一八師三五三團被視為主力選為前鋒,首先與共軍遭遇,據鄉叔鄭六俚說:「你父親當時是搜索排,那是前鋒中的前鋒!」
十月二十五日,登陸共軍苦戰竟日,傷亡慘重,船隻被毀,後退無路。至二十七日中午,葉飛、蕭鋒等與島上共軍失去聯繫。二十八日共軍抵抗全部結束。先後兩批登陸的九千餘名共軍,陣亡一半,另一半四、五千人全部被俘。國軍大獲全勝,共軍登陸部隊全軍覆沒,這是國共內戰以來共軍在三年內戰中最大的一次失敗。蔣經國在十月二十六日代表蔣介石至金門前線慰問官兵,看見遍地血肉糢糊的屍體,一方面感動於國軍英勇作戰的精神,一方面仍無法遮掩打勝仗的欣喜之情,他在當天日記記下:「金門登陸匪軍之殲滅,為年來之第一次大勝利,此真轉敗為勝,反攻復國之轉捩點。」
胡璉日後在〈泛述古寧頭之戰〉一文檢討此役成敗關鍵,特別提到「軍貴選鋒」:「古寧頭之戰,我以英勇幹練、屢立殊勳之高魁元軍長,率其一一八師,首先投入敵陣,更以素與之協同作戰的戰車營為之前導,故能所向無敵,迅奏膚功。一則一一八師向有威名屢使匪共喪膽,該師之三五二團曾被命名為英雄團,三五三團亦曾被選為威武團,三五四團則以青年團著稱。」由此知道,父親正是威武團員之一。
共軍攻打金門失利後,二十八軍副軍長蕭鋒失聲痛哭地來到兵團葉飛司令員的辦公室,葉飛斥道:「哭什麼,哭解決不了問題。」並一肩負起敗戰責任,葉飛在事後向陳毅起草電報,報請中央處分,毛澤東最後裁示:「金門失利,不是處分的問題,而是要接受教訓的問題。」、「以三個團去打敵人三個軍,後援不繼,全部被敵殲滅,這是解放戰爭三年多以來第一次不應有的損失。」中央軍委同時命令葉飛總結經驗,接受教訓,準備再次攻金。
毛澤東話雖如此,但古寧頭一役卻讓共軍意識到渡海作戰之不易,「解放台灣」的計劃似乎更需要從長計議、多加準備。只是才過了半年多,也就是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韓戰爆發了,美國介入朝鮮戰局,共軍主力在毛澤東的指示下轉而投入「抗美援朝」行列。共軍對金馬臺澎的興趣暫時冷卻下來,至此,台海局勢基本就算是穩定下來了。
此後,雖然大家仍是日日緊戒備戰,時時抱著反攻大陸、重返鄉里的堅定信念,也在感覺戰爭隨時都會重新爆發的空氣裡小心翼翼地呼吸,在異鄉生活條件極差的環境下出操、流汗、演習、挨餓、實彈射擊、流血、模擬對抗,然後不斷的移防,據鄉叔危勝輝回憶,三五三團於古寧頭戰後移防回高雄,然後又移防至宜蘭受訓,此後數十年就在台、金、馬各地輾轉遷移,即使像一九五八年,三五三團又回到金門,正巧又遇上了八二三炮戰,戰爭似乎又重新造臨,大家又緊繃了神經,但後來發現從對岸飛來的只有瀰天漫地的火砲,令大家緊張的共軍卻沒有趁砲火掩護大舉登陸,砲彈像暴雨一般落在金門每一寸土地上,轟隆作響,驚天動地,三五三團就在防禦工事裡渡過了一顆又一顆的轟炸時光。
戰爭隨著砲聲漸次減少,終至消歇而漸行漸遠了。
然後,三五三團有人考上軍官、有人進了士官班、有人調職、有人離職,慢慢地,同鄉人開始離散,調往各處單位,搬離原先部隊。要不了多久,蔣介石又選上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總統,蔣經國官越作越大,接班的態勢已然完成,只是突然間大家的年輕時光好像倏忽消逝無影無蹤了。三五三團開始有人退休,一個接一個,最後全部散光了。我的父親離開時不算早也不算晚,就在民國六十二年,這一年他已經五十二歲了,他當兵時間和離家的時間一樣,足足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讓一個年輕人成了老先生了。
父親還不能預先知曉,往後即將到來的日子還有數不盡的辛酸、苦累、悲傷和痛苦正好整以暇等著他。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父親在退役前結了婚,生下四個小孩,即使他內心恐怕還惦記著黎川、想念著家鄉上的親人,但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小孩,他必須很快壓抑住這種思念,並且刻意忘記自己已經不少歲數,必須在極短時間回想起舊手藝,並疾速熟練精巧,然後他便孔武有力地舉起板模,在鷹架間身手俐落地跨站騰移,搭建一棟又一棟的房子。此後,要不了多久,他很快就會忘記自己曾是威武團搜索排一個英勇的戰士──在現實中,他只不過是一個不得不低頭於柴米油鹽而賣力工作的板模師父。
我看著地圖,仔細端詳父親從故鄉一路逃離大陸來到台灣最後落腳雲林的路徑,想像有一場又一場的戰爭,無情的砲彈在父親身邊呼嘯而過,負傷的同鄉一個個在腳邊倒下,他或許幸運地躲避過了戰場上一顆又一顆無情的子彈、地雷和炮火,但終其一生他逃得過身心俱疲的煎熬、日以繼夜的恐懼嗎?他逃得過一生對故鄉、對親人魂牽夢縈的思念嗎?他真的能嗎?這一條流離之路,讓父親學會了沉默,因為這條路太長、太苦、太多思念,以至於日後他即使想要告訴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就算說了,他能說得清心酸血淚的全貌嗎?能說得盡想念的深刻嗎?
恐怕不能,所以父親才變得那樣沉默吧。
也因為這樣的沉默,迫使我不得不用學院習得的考據方法,逐一回顧歷史,藉由翻閱一本又一本的戰史、回憶錄,企圖從中尋覓一點點關於父親曾經存在過的蛛絲馬跡。但父親作為一個小兵實在太過渺小了,小到連個人是存是亡都影響不了大局,他只是像螻蟻般留存在指揮系統的印象中,因此他絕不可能出現在大將軍的回憶錄或者戰史的任何情節,他頂多只能和三五三團的名稱被零星記載在戰史上略略帶過的一、兩句話,而每回當我在書中看見三五三團的字眼時,都會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驚,那感覺就像發現父親──是啊,三五三團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三五三團。
鄉叔李隆昌在電話接受我採訪時說了一段話,讓我十分驚訝,他說:「台灣之所以能有今天,那是因為古寧頭打勝了仗;古寧頭能打勝仗,是因為胡璉的十二兵團;十二兵團能打勝仗,那是靠我們江西人打贏的。所以,沒有我們江西人就沒有台灣。」聽李叔這樣說,我一時情緒複雜,一方面擔心李叔自吹自擂,真實性未必可靠;一方面又害怕就算是真的,這種話在現在社會一講出來肯定遭人肆意抹黑、攻擊、批駁。一直到我從胡璉的回憶錄上看到一節名為〈正氣在江西〉的段落,才真相信了李叔的論點,那段內容就特別指出江西人在古寧頭的功績和對台灣的貢獻。若這些話可信,那麼,我的父親就不光是我們全家的守護者,他還更是這個國家的守護者。
但我的父親是那樣的沉默,絕不吹噓自己的功績,難道是因為他了解到勝利只是犧牲更多人的家破人亡嗎?還是他領悟到了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變動不居,人只不過是世間的過客罷了?還是他根本什麼都沒有領悟,只像蓬草一般不得已的隨風東飄西蕩?這些疑問我無能考證,全都隨父親故去而消失了。只是冥冥之間,我彷彿感覺得到父親一直伸出雙手,全心全意地護著我們全家,那雙手也曾經全心全意地保護過一整個搖搖欲墜的國家。
也因此,他的確偉大,即使他名不見經傳,即使他永遠只是一個小人物,卻都無法抹殺他曾經偉大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