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我讀大二那年,開始接觸村上春樹,好像是先讀了《聽風的歌》,然後是《遇見100%的女孩》,接著是《挪威的森林》(可筑書局,林少華譯的版本),然後就一口氣又讀了《尋羊冒險記》、《發條鳥年代記》三部曲等書,當時讀村上春樹是很流行的象徵,非但莫名奇妙開始聽起爵士樂、吃起義大麵,連寫文章也都不由自主帶點反反覆覆、自言自語的腔調,類似「我現在在哪裡呢?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看不出來。這裡到底是哪裡呢?映在我眼裡的只有不知正走向何方的無數人們的身影而已。」當時還沒讀過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自然就看不出來《挪威的森林》主人翁渡邊徹能讓性格孤獨的人對他敞開內心極冷眼旁觀或自省的特質設計,其實與《大亨小傳》的主人公尼克旁觀或交往蓋茲比的寫法有著直接的仿用與汲取;當時也還沒有youtube,也就沒聽過披頭四約翰藍儂《NORWEGIAN WOOD》:「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當然也對挪威的森林不甚了了。倒是伍佰讀了村上春樹之後所寫的歌,傳唱一時,曲調和歌詞都很是悽涼。
大四那年,不知何故,村上春樹的症候群突然消失,好似痊癒一般,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深深著迷了。雖說後來也讀了《海邊的卡夫卡》等書,但實在是完完全全回不到過去的感覺了。十五前過去了,哪怕我早忘了《挪威的森林》或其他書的故事細節,但在我的記憶當中,始終記得渡邊徹一個人毫無目的地徒步浪跡於日本各地,曉行夜宿,藉以化解對直子死亡的傷痛。印象之深刻,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十五年後,也許我長大了一些,再次重讀之後,稍稍瞭解了村上春樹處理真正選擇無論如何都願意勇敢生活下去的人的強而有力的肯定心意,同時也不輕易流於簡單而粗暴的指責朝向那些最終選擇自我結束生命的人,反倒是寄於深切的同情與龐大的寬宥,並試著去理解、體諒,以及不斷地伸以援手。再者,強調真實的感覺之中,哪怕世界只剩下自己如此孤獨的一個人,仍可以自言自語,而尋著難能可貴的幾個少數知音,便可以擺落現實種種拘束,包括道德、世俗眼光等等,然後最終又回到自我的內心真實感受,彷彿也回到社會生活,將一切悲痛、孤獨、死亡,都融入生命的底層,增加生命的厚度。
所以,挪威的森林會使人迷路,但也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