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母烏來一周兩遊記
上個禮拜,想帶我阿母至烏來搭小台車,遂將車往新烏路開去,沿途有多家桶仔雞、甕子雞專賣店,門口埋設數個大小土竈,竈底嗶嗶潑潑旺燒著柴薪,飄蕩著陣陣香氣兒。想我阿母嗜雞成癖,索性就找了家店停下,走進瞧瞧。想不到我們走進的這家,裝潢簡單俐落,三面敞開,沒有冷氣,四方形木桌下各有一台矮腳電風扇,炊煙漫騰,香氣四溢,頗似武俠小說中客棧風味。我和我阿母尋了一張椅子坐下,如果隨身帶把劍或刀的話,此時擺放桌面,然後喊一聲:「店小二!」這樣就更有武俠風韻了。店小二拿上菜單一看,登時一驚,一隻小不溜啾的烤土雞居然要價六百元(物價飛漲也太誇張了吧),我阿母還不明究理在一旁興奮異常地吩咐趕緊點菜,我氣勢頓減,只能小心翼翼問店小二,可以不可只吃半雞,店小二直接答道:「沒賣半隻!」也罷,既來之則安之,就豪情一點,「來一隻雞!」另再點了一根香菇竹筒飯與一碗竹筍湯。過一會兒,飯和湯早上來,也淅哩嘩啦吃淨了,桶子雞猶不見蹤跡。唯老人家最不耐等候,只見我阿母神情逐漸扭曲起來,咕噥著:「這久還未來?」我趕緊走去問老闆,老闆說都是按照次序,他寫在黑板上,不會錯的,就快輪到我們了,再等等些云云。我阿母按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結果居然讓我阿母發現比我們晚到的客人已經上了雞,他老人家火氣就上來了。──我退後一想,發現民氣可用也,便把刀劍霍地拿起,──喲,不是啦,是自家不鏽鋼筷子拿起,逕赴櫃檯結帳,說:「不吃了!」老闆仔細陪著小心,我忍不住同老闆發一頓牢騷,「上菜太慢,又不講(江湖)排行次序!」順便把一隻雞要價六百元的憤怒全都暗暗加諸指責語氣之中。我阿母當然也不甘示弱,一旁幫腔道:「有這款代誌,慢來的先吃,先來吃無,氣死人!」母子倆同心協力戰勝險惡掌櫃,順利脫逃黑心客棧。
新烏路上接近烏來,有幾處頗似中橫風光,兩岸高山夾一深谷,溪石潔白裸露,林相鮮綠茂盛,公路就在山與溪之間蜿蜒,溪旁有幾家高檔溫泉旅館臨溪而立。我阿母肚饑難耐,又吃了一口悶氣,自然看不進這些風光,直滴咕著:「要到沒?要到沒?」好不容易總算到了烏來街上,運氣頗好,烏來街入口停車處恰巧有車移走,這就省了我阿母走路時間。趕緊奔到泰雅族小吃店點了一道白斬雞(兩百元而已)、竹筒飯和炒空心菜,囫圇吞棗吃將起來。吃畢,我阿母亂點了一杯小米露,嫌酸不敢喝,便又拿給我喝。待水足飯飽,正要開始走去搭小台車時,天空忽開始下起雨來,是午後雷陣雨那種,雨勢之大猶如貓貓狗狗自天摔落,劈哩啪啦把地面摔得極響,應和著天上咆哮怒吼的交加雷電,我阿母自然免不了感嘆一番:「我──父(音ㄅㄟˊ)我母,下得這哩大!」我們只好躲進一家烤肉店,我阿母自已點了一份烤竹雞,原先我還以為是候鳥或鴿子之類,不太敢吃,我阿母在一旁頻頻勸嚐,不好違拗小嚐了一口,味道還不壞,兩個人遂同心協力嗑完一隻小竹雞(要價一百元)。又在店裡等了半個多小時,眼看雨勢沒有轉小跡象,我阿母不耐久候的個性又洶湧了起來,倆人就冒雨走向停車場,回家去了。
這禮拜,我阿母一早就說還要去搭小台車,我們便又朝烏來出發。這回因是一大早,也就可以好整以暇地慢慢遊逛,途中看見正在準備升火的甕仔雞店還不忘數落幾句,「慢吞吞,誰要去吃!」。到了中途,有一村落叫做龜山,還特地停下車看一眼通往翡翠水庫的橋下,溪邊有許多人穿橘色救生衣聚在那裡,不知是要泛舟還是要飄流,我阿母看一眼就說:「熱死人,緊來去!」眼前通往翡翠水庫的橋是禁止通行,我忽然發現旁邊有一座舊橋,有車子通行,便把車往前開,過了橋,又走一段路,出現一排老舊日式建築,路底還有人指揮交通,再一轉彎,發現許多人把腳踏車、重型機車和汽車停放路旁,正排隊等買東西。這時我們母子倆愛看熱鬧的天性就上來了,我阿母急著說:「阿誠,車緊停乎好,來看咧賣什麼?」停好車,走近一看,原來是賣冰棒,便幫我母買吃了一枝芋頭,我自己則吃米糕口味。大家都坐在階梯上吃冰,左邊這群人是來賞鳥的,右邊那群人是來騎騎踏車的,前面那群則是重型機車騎士。我和賞鳥團借了他們手中簡介來看,才知道這裡是桂山發電廠,位處南勢溪與北勢溪交匯口,除了發電之外,也自製冰棒發售,只是電廠和冰棒的關連性還頗費人思量?是電解水?還是水質好?還是供電的冰箱溫度穩定?我還在思索時,忽聽得我阿母問一旁的賞鳥成員,問他們來這裡做什麼,等人家回答完後,我阿母很是疑惑的說:「鳥仔有什麼好看,阮們等一下就欲來去吃鳥仔!」我聽了嚇一跳,趕緊解釋:「不是吃鳥仔啦,是吃竹雞。」我阿母還不死心,說:「鳥仔就是鳥仔,什麼竹雞!」還好賞鳥團的老師很快就把人全部集合帶走,要不我阿母恐怕成了賞鳥公敵。
到了烏來,我阿母因牙齒疼,沒敢讓他再吃白斬雞,便點了一碗麻油麵線吃,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我又得把麵線吃完。吃完後,得爬上約莫三層樓高的月台,準備坐小台車。我阿母膝蓋退化,爬高走下很是辛苦,他邊走還不忘感嘆:「我父我母,爬這高,教你不通來,你就要來。」這話別人聽來一定莫名奇妙,但我是她老人家的兒子,自然知曉這是她抱怨的口頭禪而已。我就同他說:「不然我背你好了!」我阿母就說:「我會驚喔,兩人會不細意係會跌落去摔摔死!」我阿母便這一句那一句抱怨不停起來,可說也奇怪不一會兒也就順利上到了月台,可見那些抱怨的話是她人家的動力來源。上了小台車,我阿母很是仔細的檢查門邊掛鏈,說要是沒掛好,人會摔出去云云。我說你看外面的風景多美,她說手不要伸出窗外;我說你看溪邊有人在玩水,她說你頭伸出去是不要命囉;我說山很漂亮天空很藍,她說這麼熱熱死人。──這總是我們遊山玩水的奇妙對話。
下了台車,走到新開闢的觀光街上,我阿母直接走進一家飲料店要上廁所,我趕緊阻止她,她揮開我的手,說:「我和師父來好幾次,都在這喝涼的!你就叫涼的來飲就好囉!」原來她老馬識途,早就來過了,害我還大驚小怪她沒禮貌。我點了他愛喝的紅茶鋁箔包,但賣完了,只好為難地點了一罐檸檬紅茶。果不其然我阿母不愛喝,喝了幾口就像小孩子一樣使性子不喝了。接著又說她要吃冰淇淋,嚷嚷著說師傅帶她來兩個人都要各吃了兩三根才過癮。我只好又幫她點了一根瑞士巧克力冰淇淋(要價六十元,難怪我阿母和師父出去玩每回都得花上兩三千元,這不是沒道理)。飲料店後有露天陽台,可以坐著觀看烏來瀑布從上而墜的美景,我阿母坐在一旁舔著她的冰淇淋,我喝我的運動飲料和她不喝的檸檬紅茶,我阿母忽然把極速溶化的冰淇淋推到我面前,說:「分你吃!」我說:「你這個台哥鬼,吃得整嘴涎,才要分人吃!」我阿母頗不以為然地說到:「啊,你小漢不是吃我的嘴涎大漢耶?」說得也對,我也就沒什麼考慮接下冰淇淋,淅哩嘩拉地舔將起來。吃完後,便拉我阿母站在烏來瀑布前,幫她好生地拍了幾張相,──只要是拍照,我阿母沒有不喜歡的。
接著又隨意晃了一會兒,我阿母就累了,回途買了兩隻竹雞,在停車場前嗑淨,把垃圾丟進公用垃圾桶,這才滿意地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門口,幾個鄰居老人坐在扶梯上,看見我阿母,就問去了哪裡啊?我阿母回說:「我子帶我去烏日趣玩啦!」我趕緊修正說:「是烏來啦!」結果烏來的台語頗難唸,我唸得好像不太道地,一個阿媽聽成了「烏別來」,另一個阿媽趕緊說:「是鳥來仔。」大家就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我和我阿母進到電梯,只聽見她還念念有詞,說道:「真正是說不直哩,說去『烏日』講整午,還聽無!」
其實,烏來也好,烏日也好,甚至是鳥來伯也好,只要是我阿母能開心,哪裡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