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來會縱談客,此生虛構成因緣。」這兩句詩是我的老師張大春所寫,詩題是「京滬歸來奉寄諸友之九.致莫言」,乃大春老師赴北京宣傳新書,與大陸小說家莫言於三聯書店對談後,歸臺後有感所作七言古詩,隔海寄贈莫言。姑不論大春老師近年來如何著迷於古典詩,日作數首,年積千篇,越發精益求精。端看這兩句詩,上句自然是寫兩人相會於北京縱談之事,下句倒有好些意思,表面上是說倆人這輩子(此生)之所以能夠相契知交的原因(因緣)乃因同為小說創作(虛構)者之故,但倘若把「此生虛構」視為一組不可分割的句子,意思遂又可變為倆人之所對談內容,乃繞著「此生虛構」的注視與浩歎而出;又或者倆人之所以能夠天涯相會,乃因虛構之此生的冥冥因緣所致。意思的歧出多變,本是詩之本色與涵蘊。但此刻之所以讓人著迷的卻還應該是,小說家對「此生虛構」的執著與信念。
虛構,與另一個相對詞「真實」,看似劃然兩分,實際上卻總也濛混不清。堅信純屬虛構,卻經常歷歷如繪,如在目前;認定真實無妄的,卻日漸依稀模糊,似真還假。翻看小說中諸色人物,雖係虛構,卻栩栩如
生活在一個個閱讀者腦海之中,宛若新生;然而我們卻總輕易遺忘了真實存在過的上四代、上五代、上六代……的祖先們,幸運的祖先或許還能留下簡單姓名、事蹟於祖譜之中,然絕大部分連姓名都不復可考。久而久之,真實存在過人事物往往成了泡影,既模糊又遙遠。
虛構的本質
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看穿虛構本質的人應該算是莊子了,有回莊周作夢,夢中化為蝴蝶,栩栩然自以為就是蝴蝶,愉悅適志得很,全然不知還有個莊周存在;不久夢醒,立刻又回復成莊周。──所謂作夢一事,本無足掛齒,但莊子卻還追問:「不知道是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到莊周?」這一追問,便叫人驚心了。我們往往於孩童之時午睡,總有夢過墜落深淵的經驗,夢中失足墜落,滿心駭怖恐懼,連驚呼都還來不及,便抖然一震,身搖桌晃,好不容易得以從夢中脫險。但若依照莊子邏輯,人於生命終點之際,會不會也將如大夢初醒一般,抖然一震,身搖桌晃,栩栩然又回到另一個覺醒者的世界之中呢?
然而人生畢竟比一場夢的時間長上許多,黃粱一夢也好、南柯一夢也好,壓縮著人生來看人生,人生就難免成了虛幻;而人生比起朝生暮死的朝菌、春生夏死的惠蛄,又長上許多,難免就又會覺得人生恆長久遠、真實無比。如此一來,誰也沒想到,時間的長短竟可以主宰著真實與虛構的命運。
有這樣的認識,才有辦法開始說我和我阿公的故事。
我阿公喜歡叫我「金龜仔孫」,喜歡我黏前黏後跟著他四處相看各家豬寮內新生豬仔以仲介買賣,喜歡把我放在腳踏車前桿上到處遊逛,喜歡在我跟他亂嚷些有的沒的之後,笑著說:「金龜仔孫,不通做眠夢喔!」
「歡迎蒞臨北港鎮」
有一回,我阿公滿載平日積存的壞銅舊錫(今日謂之資源回收品是也),纍纍堆積猶如一座金字塔五花大綁在舊款腳踏車後座,出發前趕緊招呼我上車。如往例,到了元長鄉北面入口一處回收廠,交卸貨品,──當時塑膠根本不值錢,能賣好價的是阿摩尼阿(鋁罐),所以我阿公和我四處遊逛時,只要發現路旁有棄置鋁罐便如獲珍寶似的趕緊拾起。但那時候另有一高級物品遠比鋁罐值錢,那是蔥子寮左鄰右舍宰殺鴨鵝後的臭濕毛羽,看似髒污無用,其實是最好價錢,當時我不解其意,長大後才知道原來臭濕毛羽經過處理可供作羽毛衣,因此才有那般好價錢,當時我們鄉下人可是連羽毛衣是什麼壓根兒沒聽過哩。──銀貨兩訖之後,我阿公會到路旁雜貨店買一支鳳梨冰棒給我,然後原路折返。
冰棒是買了,也在我的手上舔了又舔,我阿公卻沒有回去的意思,摸著我的小腦袋瓜兒,說:「金龜仔孫,阿公帶你去看好看耶!」然後逕自往元長鄉南面騎,騎了好一會兒,「歡迎蒞臨北港鎮」的鐵牌忽然出現,我阿公又轉了幾彎,我們過年才會去的北港朝天宮出現眼前,再轉了幾彎,越過河堤,到了一處廣場,廣場上鬧哄哄密匝匝已經擠滿人,人群當中可以看見有輛北港客運車兀自停在垓心。我阿公趕緊停好車,拉著我趕往人群,見著縫逕往裡鑽,好不容易才擠進最前端。
這才看見,客運車頂上一個挨一個彼此緊抱扶著欄杆滿立著人,車廂內坐著站著的人全擠擠挨挨透出窗戶來,車頭前處約莫十公尺有個人赤膊上身,正在做些動作,漸漸橫躺下來,然後有人取來木板,恰好覆蓋住他赤裸的胸膛,這時汽車引擎發動,隆隆低吼,圍觀的人不自覺退了幾步,造成一些騷動。幾個拿大照相機的人擠在男子頭邊、或者再遠一點的高台上,客運車緩緩駛向前,左輪正朝著男子胸膛而去,車上乘客紛紛伸長脖子往左看,好些個看不見的人還著急地叫出聲來。車輪已經壓到木板,木板略震了一下,篤咚一聲,然後爬上、騰地而起,密密實實壓在男子胸膛之上,再緩緩經過,接著又是後輪,觸及、壓輾、然後爬越。待車輪完全離開木板,重新輾上泥地時,眾人不自覺擠向前圍觀,只見男子雙手向胸前撐開木板,霍地騰地躍起,高振雙手,這時大家才回過神來,忘情地歡呼、鼓掌。
傑出的小說家
那是北港六尺四,蔥仔寮家家一罐七厘武功散的老闆,我們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老是北港六尺四、北港六尺四這樣叫著。那天我阿公從北港回蔥仔寮時,並沒有走客運車會走的省道,而改走田間小路,一路上我阿公每經過一大片農田之後,出現一座小村落,他會告訴我說這是磚仔窯、這是六塊厝、這是三崁店、這是十八間、這是後壁湖、這是……。過了三枋寮之後,我忽然鼓起勇氣告訴阿公:「我大漢也要做北港六尺四!」我阿公右手摸著我的平頭後腦勺,左手駕著腳踏車在一大片農田的泥土路上,迎著風笑說:「金龜仔孫,不通做眠夢喔!」
後來我當然沒變成北港六尺四,只隱約留下一個奇怪想望,老想把腳板伸進疾駛而來的卡車輪下,看看會不會篤咚一聲,車輪輾過,然後腳板完好無恙。沒想到倒是國小同學先有了體驗,五根腳指意外被小汽車輾過,指骨全碎,這才驚醒我的奇怪想望。後來,時間飛快,北港六尺四不知何故酒後意外墜樓,也許還來不及清醒得以運功護體,便一命嗚呼了;時間飛快,我阿公在阿媽過世之後,被大舅舅接到臺北同住,頭幾回我去看他,他還記得我是他的金龜仔孫,有次我跟他說小時候他帶我去看北港六尺四的事,他甚是疑惑,問我:「金龜仔孫,什麼是北港六尺四?」後幾回我再去看他,他已經記不得我是他的金龜仔孫,只是流著涎一直衝著我傻笑。
我相信我阿公是準備做眠夢囉,或者說他是準備夢醒之後重新去經歷另一個人生也說不定。只是一旦加快時間,一切恆常不變的人事都變得虛幻不定起來,猶如一篇篇虛構的小說,然而我卻在變幻當中牢牢記住了,我阿公曾對我說的:「金龜仔孫,不通做眠夢喔!」那話語之中,有他對我的疼愛,以及模模糊糊卻異常透徹的人生洞見,正如我的老師大春先生所說:「此生虛構成因緣。」──大春老師自然是傑出的小說家,而我相信,我阿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