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犬馬所寫小說,自個兒偏愛的緊,也就不甚揣固陋而po也。原載《明道文藝》。尚祁公冶長先生不吝賜教些。
范寬,提起這個名字,有一點文化修養的人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像針刺進皮膚裡頭痛一般快速反射出:范寬,宋代山水畫大師,代表作「谿山行旅圖」,乃故宮鎮館之寶。倘若對藝術知識再深入熟稔的人還會知道:范寬,陜西華原人,是北宋畫壇四大家李郭范米(李成、郭熙、范寬、米芾)之一,早年師事宋初大畫家李成,後來領悟出自己觀察事物的獨特方式,演繹出巨碑式山水風格,成為開創宋代山水畫新樣貌的先行者,傳世作品尚有「臨流獨坐圖」亦藏於故宮。然而,相異於北宋四大畫家其餘三人身世歷歷可考,人們對范寬的瞭解只能從後代幾本畫譜稍稍提及的零星幾條畫論,要不就是一點點臆測之辭,如「約卒於1023年之後」、「時常來往京師與洛陽一帶」、「經常深入山林旬月不歸」,不料如此赫赫有名的大畫家,身世卻像霧一般撲朔迷離,無人可知,無人能曉。我進到藝研所從事中國美術史研究多年,知道對范寬身世的考究就如同在地球上找外星人一般,尋來覓去大多子虛烏有,後來也就漸漸成了無解的定論。但直到有一天我意外結識了范老先生,這些謎團才一點一滴解了開來,宋代美術史也有了驚天動地的新發現。
千禧年,故宮特地辦了一場「宋代文物特展」以玆慶賀新世紀的到來,館藏宋代精品幾乎傾巢而出,當時隔壁寢室讀國文系的香港僑生葉國威跑來問我:「要不要去瞧瞧你的蘇東坡?」他曉得我小時候曾不懂事把蘇東坡的〈寒食帖〉貶得一文不值,還「小時了了」地自以為自家的書法早晚要進故宮珍藏的糗事。
我們一大早就從師大搭公車到故宮,趕在一開門就捷足先登駐賞各家作品,葉國威喜歡黃庭堅的字,說山谷的字孤峭挺拔,筆劃間飽含嶔崎磊落之氣,〈寒食帖〉後的山谷跋語「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他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於無佛處稱尊也」等六十幾個字,他在宿舍裡不曉得臨過幾百回了,我每回到他寢室聊天,他一定說:「你看這些字,出入縱橫,神氣甚難掌握,幾時才能參透啊!」看他把臉黏在玻璃窗上,望著黃庭堅的跋語真跡和〈花氣薰人帖〉、〈松風閣詩〉久久不能自己,甚至眼眶還泛著一圈濕紅,就知道這個人對山谷有多癡情了。我對宋書法四大家蘇黃米蔡,獨衷米芾,〈蜀素帖〉淋漓暢快、行雲流水,已臻仙品,我透著玻璃窗想像當初米芾搦管濡墨,揮灑在蜀地東川所織造出的名貴絲絹上,沿著手工織出的烏絲欄寫出擬古詩等七首,不知是何等神情?
等到人潮漸多,我們才走出戶外吃點麵包充飢。昨天晚上,葉國威神秘兮兮地拿了一紙小扇頁給我看,上頭有一首七律「門外長虹飲澗回,樹頭金碧炫樓臺。同尋故國登臨約,坐老名山述作才。煙雨有靈秋色滿,江山無恙菊花開。憑高欲賦中興頌,照海旌旗獻凱來。」落款是「九日溪山煙雨樓雅集」、「李漁叔」,我看了一會兒說:「詩寫得不壞,字也挺娟秀嶙峋,李漁叔是誰?」葉國威搖搖頭:「還說你是讀歷史系的,五六零年代湖南第一才子李漁叔你都不知道,李老在我們國文系教書前,曾擔任過總統府秘書起草過不少重要文告,這之前還是個陸軍少將呢。」「這東西你哪來的?」「秘密,不能說。」「你要收藏?」「等我裱褙好了,再跟你說。」我忽然想起:「溪山煙雨樓不是陳逢源的書齋嗎?」葉國威才笑嘻嘻地說:「總算你有點兒眼力。」像我這個年紀,剛好和五四運動遺留下的大師交錯而過,只能從老師輩口中聽得一些他們的丰采,而喜好古典詩的人卻都很難不在大學時代參加過全國大專古典詩聯吟,彷彿唐代科舉一般,聚合全國寫古典詩的大學生齊聚一堂,以七絕、五律各一首互較高下,在約莫數百的人競爭中脫穎而出的前十名獎金優渥且才華又備受大家肯定欣羨,而整個活動背後支持者正是已故的成功企業家也是老一輩詩人陳逢源先生成立的基金會,我大二時曾得過七絕第三名,獎品當中有一本《溪山煙雨樓集》,是以印象特別深刻。
啃著麵包,咕嚕咕嚕配著鋁箔包奶茶時,我問葉國威:「裱褙的怎麼樣了?」
「裱成大長軸,所以比較貴。」
「不是小扇頁嗎?怎麼裱成大長軸?」
葉國威嘻哈笑了兩聲:「到時候你就知道。」
吃飽後,我們又回到展場,宋代三大名畫前已經擠滿了人,我和葉國威擠在後頭,等人潮一波波散開才得以趨近落地窗,近距離觀看名畫,忽然聽見後方一位老先生說:「你看看這幅畫右下角是不是有一行驢隊,驢隊正後方的樹叢間,暗藏著兩個字。」一旁攙扶著他的年輕女孩說:「看不見字啊。」老先生年紀大,眼力似乎不行,閉著眼又說了一遍:「就在樹叢間。」人潮有些擁擠,把年輕女孩擠向我的身後,女孩忽在我耳畔後應了一聲:「爺爺,還是沒看見。」我趕緊讓出位,讓女孩攙著老先生貼近玻璃窗,我好心指了指樹叢間隱微不顯的地方給女孩看,她才隱約看出的確有兩個幾乎看不出的字藏在樹叢間,老先生問:「上頭寫什麼?」女孩看不出來, 皺著眉頭用力猛瞧,我在她耳畔暗暗提個醒,「寫的是范寬」,女孩答了出來,老先生說:「這兩個字是以前的副院長發現的,後來寫成文章發表,不過,我們老故宮人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老先生說這話口氣是大了些。熟知范寬「谿山行旅圖」的人都知道,傳世這幅作品,除了明代董其昌在畫首上題了幾個大字「北宋范中立谿山行旅圖」之外,誰也不敢肯定這幅畫到底是不是范寬親作,直到民國四十七年故宮前副院長李霖燦撰文發表說意外發現圖右下角藏有范寬二字,──自然這也有可能是後人偽添増寫,不過後來科技進步經由光學驗證發現落款和作畫時間一致──證明了確實是范寬真蹟。李霖燦在《中國美術史稿》還特別強調當初發現時的獨特因緣:「不僅董其昌沒有看到,許多常看畫的朋友也不知道,眾多著錄之中,在此也從沒有記載過,所以我時和朋友戲言:世事何足道,能和范寬有此一段文墨因緣,庶幾不負平生。」想李霖燦不像是會掠人之美的學者,況且他還特別提到「許多看畫的朋友也不知道」,這才顯示其意外獨到之因緣。但老先生卻說老故宮人早都知道,倒也啟人疑竇。照說宋代畫家落款習慣不一,有的會落款,有的則無,落款位置也不一定,有的題在畫面明顯處,有的則像抓迷藏一樣藏身在不易發現的角落。以眼前這三大名畫來看,郭熙的「早春圖」落款在畫面中行左側空白處,一行小楷卻一目瞭然,李唐的「萬壑松風圖」落款則藏在正方大山旁的一座尖牙小山裡,擠著一行小字「皇宋宣和甲辰春河陽李唐筆」,不細心看未必瞧見。范寬的落款變本加厲似的像躲貓貓,一躲躲了幾百年。話說回來,老先生自云是老故宮人,想來也是書畫鑑賞行家,知而不宣,也是不無可能。
忽然,館內女導覽領著一批遊客湧向前,透過麥克風說:「這幅畫就是范寬谿山行旅圖,請各位仔細看看右下角驢子後方的樹叢間,題有范寬兩字,這是故宮前院長發現的。這幅畫氣勢磅礡,是宋代書畫第一精品,當初末代皇帝溥儀困居紫禁城,錢不夠用,就叫弟弟溥傑把宮中書畫拿出變賣,好多書畫都被賣掉,獨獨各位眼前這三幅精品全都能留下來,這是為什麼呢?原來這三幅當初也是要拿去賣的,不過因為尺寸太大,挾帶出宮時被北洋政府檢查到攔了下來,還好攔了下來,要不我們今天也看不到這三幅作品。」大夥兒聽完後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跟著女導覽的腳步轉進另一個展場。老先生搖搖頭,嘆口氣,對著孫女說:「怎麼現在導覽都盡講些佚聞瑣事?」葉國威忽然插進話來:「老先生是想聽聽關於畫的分析嗎?我們倆倒可以幫一點忙。」葉國威這唐突蛋,大概剛剛沒聽見人家早說了自己是老故宮人,這下子可不是野人獻曝、自暴其短嗎?
老人撫了撫頜下蒼髯,微笑地說:「那倒真要聽聽您的見解。」
只聽得葉國威開始使出渾身解數夸夸其談起來,先從范寬所畫乃北方山水說起,華北黃土高原實異於江南山水,大抵柱峰高聳,千仞不頹,山頂灌木叢生,結成密林,狀若覃菌。次講構圖,巨山佔據畫面上方三分二,堂堂大山,雄壯懾人,是為遠景;餘下三分一的三分二為中景,有溪流、岩石和樹林,另餘下的三分一為近景,為平行的大岩塊。構圖中又以多重透視焦點為之,看遠景巨山如在空中平行望山,看中景溪林又彷彿在嶺上亭台平行看之,看近景又彷彿在平地所見,透視焦點變換多端,畫隨目轉,處處立體。三講畫法,集中說明范寬的「雨點皴」如何點擦山石,皴法是中國繪畫獨特用語(這老先生其實應該都是知道的),種類繁多、筆法各異,范寬雨點皴首先藏峰下筆,筆力內斂而筆勢頓挫如鑿,待蓄足筆力,向外皴出,造成入筆重而出筆輕的三角形筆跡,並在輪廓勾勒線條內緣留白,形成造型輪廓的脊稜,意謂著一個立體空間的轉折及前後層次。四講細部畫面,說山頂密林骨力強韌、渾厚密實,針葉林和闊葉林生機勃發,樹幹和樹根蒼勁堅實,瀑布與水灘清虛靈動,大石渾圓頑強,驢隊行旅雖渺小而隱露堅毅,屋宇雖偏居一隅卻彷如仙境。
葉國威大致上都講完之後,嘟著嘴示意我接著說下去,我只好把《宣和畫譜》上的話演述一遍,說范寬始學李成,自悟畫法後,嘆曰:「前人之法,未嘗不近取諸物,吾與其師於人者,未若師諸物也;吾與其師於物者,未若師諸心也。」於是捨棄舊習,卜居在終南太華岩隈林麓之間,每日覽其雲煙風月,默與神遇,寄情於筆端之間,千巖萬壑,使人彷彿如行走在山陰道中。也於是,范寬開創了「師古人─師自然─師心」的新進路,而「谿山行旅圖」正是范寬領悟師心後的重要作品。
老先生聽完後,又撚了撚銀白鬚髯,鼓著兩瓣厚唇笑著說:「年輕人能有這種見識,很不錯。您們是讀美術系的學生吧?」
葉國威說:「老伯,不是的,我讀中文,他讀歷史。」
「喔!不容易,對傳統畫能有如此了解,真不容易。」
葉國威就是這樣,總是很快能博得老人的喜愛,讓老人們對他卸下戒心,成為忘年之交。我和他不同,我從小就和老人們一起長大,無所謂討好不討好,反正老人一和我相處起來,便渾身都自在。這看似容易,實則不然,有很多原因讓老人對陌生人警戒,特別是年輕人,當老人氣弱體衰再也無法從外獵取東西時,他只能運用餘力保護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而陌生人經常扮演前來掠奪的角色,其中年輕人的殺傷力又最大,是以老人總是小心翼翼、戒慎恐懼。我也是很後來才發覺,葉國威和我都具有老人緣,因為我們倆個除了彼此之外,幾乎可說完全沒有同年紀的好朋友,只有一大堆老人知己而已。葉國威在香港時受書法家父親的調教,才走上書畫這條路,他常告訴我,香港藝術界凡是要鑑賞書畫真假的,很少不經過他父親這關,他從小就跟在父親身旁看過許多真跡贗品,他爸希望他到台灣來好好學學文字學,寫書法不懂文字學永遠望不得翰墨堂奧。我呢,小時候跟著我伯公到處去收台灣前輩書畫作品,像廖繼春、陳澄波、郭雪湖、楊三郎、呂佛庭、溥心畬、黃君璧等,不過我三伯公其實是商人,此買彼賣,從中賺取差價,只是走這行最重眼力,眼力不好,買到贗品、賣出假貨,非但蝕本,連招牌都砸了。
老先生忽然對我說:「您學歷史,想來對范寬身世略知一二?」
果然問到行家級的問題,我只能照文獻上一丁點資料囫圇搪塞一下,老先生聽完,似乎有些遺憾地笑了笑。一旁和我們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忽然插進話,「我爺爺對范寬可熟得不得了。」老先生瞪了一眼孫女,又對我們說:「兩位小兄弟,不知道讀過《莊子》和《易經》沒有?」我雖然對這兩本書沒有深入研究,但至少都是旁聽過的,葉國威更不用講,那是他中文本行,我們不約而同點了點頭。老先生又問:「會寫書法嗎?」葉國威更又自信地點起頭,我呢,好歹也學過幾年,也跟著點頭。老先生又問:「看的懂小篆嗎?」小時候我同父親學書法就是從小篆和隸書入手,葉國威是書法世家篆隸草行楷都難不倒他的,我們又點點頭。
老先生忽然伸出右手,指著「谿山行旅圖」說:「那倒要請教兩位小兄弟,這畫上除了范寬兩字外還有什麼字?」孫女忽然又插進話來:「爺爺,你又問人家這種問題了?」老先生似乎不管孫女反應,直盯著我們兩人瞧。這問題忒簡單,我趕緊搶白:「董其昌寫的『北宋范中立谿山行旅圖』。」老先生忽然變得嚴肅,聲音大了起來:「我問的是畫面上的,不是畫面外的。」葉國威聽了大概和我一樣都嚇了一跳,這老先生態度轉變也太快了吧,況且這畫面上除了隱微不顯的范寬兩字之外,決不可能再有其他字,就算有也輪不到我們倆個「發現」,早就被故宮研究者找出來寫論文發表了。不過既然攀談上了,總不好壞了老先生興頭,葉國威和我只好聚精會神地盯著這幅我們早已熟悉不過的圖仔細找,山巔水畔、林樹煙雲、谷際岩間,逐一巡查,過了好一陣子,還是沒找著半個字。老先生又在一旁唸著:「這麼大的字,不會瞧不見吧?」
我和葉國威找到故宮閉館時間都到了,還是沒找著。我的直覺認為老先生在消遣我們。回學校途中,我同葉國威這樣說了,他很不以為然,他說以他的直覺,老先生不可能消遣人,他相信畫上有字,下禮拜他還要再來一趟,仔細找找。我說那我也和你一起再來看看好了。
葉國威這種直覺通常是很準的。五天後他把裱好的李漁叔七律詩小扇葉拿來給我看。我問他:「小扇葉裱成小方幅掛著就好了,怎麼裱成這麼胖的捲軸。」葉國威也不回答,問我:「現在有沒有空?陪我出去一下。」
葉國威領著我坐公車到了一處老舊日式別墅前,按了電鈴,有一婦人出來應門,葉國威說:「我們和呂老師約好了。」婦人進門去問了回應,才開門讓我們進去,走到一間書房,只見一名身著藏青色長袍的老先生,頭髮梳得齊整油亮,神采奕奕地向我們揮手,讓我們坐在書桌旁的兩張小板凳。葉國威逕自把捲軸攤開放在書桌上,老先生拿起一旁的黑色眼鏡戴上,認真地看了起來。過一會兒,葉國威問了聲:「能否請老師寫一點跋語?」老先生耳力好像不太好,抬起頭,啊的一聲,葉國威提高音量又重問了一次,老先生明白了,直點頭說「好,好,好。」老先生喚來婦女磨墨濡筆,就在原作後空白處寫上「漁叔兄仙逝已四十載,詩心翰墨猶存於今,重睹舊作彷若夢幻,桃李春風轉瞬江湖夜雨,得無嘆息哉?八十老叟呂佛庭。」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葉國威這麼能幹,或者說這樣敢幹,用一張不知從何得來的小扇葉,就能贏得書畫名家呂佛庭的字,要是讓我三伯公知道,怕也是要自嘆不如,像這種不需本錢又保證真跡的勾當,我三伯公要真有這種收貨管道想是連作夢都會笑出聲來。不過這種利慾薰心的想法我沒讓三伯公知道,更沒讓葉國威知道,要讓他們知道的話,我三伯公肯定逼問我該如何依法炮製,葉國威則可能覺得我層次太低,說不定連朋友都沒得作了。
呂老和葉國威聊了一會兒客套話,便送我們出門。葉國威好像覺得我什麼都已經瞭解似的,或者說他覺得不透過言語我也應該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於是他另起爐灶:「明天還是一早到故宮吧?」我點了點頭說好,但說實話,我滿肚子疑惑,可又不敢隨便亂問,那會壞了朋友間隱隱約約存在的好默契。
我們在「谿山行旅圖」前看到眼睛都快糊掉時,忽然背後擁擠人潮的喧鬧聲裡傳來:「兩位小兄弟,又來看展啊!」回頭一看,竟然是老先生和他孫女,正擠開人群向我們靠近。葉國威很有禮貌地向他問好,我倒是有點兒氣,覺得好像受這老頭兒擺弄了,竟然還緊跟在後來嘲笑,我露出一臉無奈表情。老先生好像忘了他曾經說過畫裡有字,沒頭沒腦地說:「我家就住故宮旁,所以經常來逛,小兄弟倆也住這附近?」當然不是,我們可是千里迢迢換了三次車才到故宮的,但葉國威卻說:「是啊,是啊。」「那很方便啊。」然後老先生就這樣,走了。
我告訴葉國威:「那老頭癡呆了,我們別找了。」結果葉國威說:「今天沒找到的話,下禮拜再來。」
沒有的東西,當然找不到。這是我的信念。站了一整天,啥都沒找到,故宮又閉館了。
此後葉國威經常找我和他一起造訪許多書法名家,後來我才還知道那些都是李漁叔的門生故舊,他們知道呂佛庭在上頭題過跋之後,幾乎沒人露出猶豫表情,紛紛在長軸上寫下觀後心得,題跋的人有些來頭不小,像張佛千、汪中、王壯為、王北岳、杜忠誥等等,而題識寫跋的人原本只觀看李漁叔的字,到後來連先前題跋的字也一一欣賞,然後好像有點兒競爭意味似地極為謹慎寫下跋語,到後來寫跋語的人彷彿都很感激葉國威讓他們欣賞到這麼豐富這麼精彩的書法長軸,更感激葉國威讓他們有機會在長軸上題字,因為幾乎每回題完字,他們都會兩手緊握葉國威和我的手,看似勉勵我們實則也在鼓舞自己似地說:「年輕人這樣愛護老輩東西,不容易!不容易!」卻一點兒都不覺得葉國威在打擾他們、麻煩他們。
葉國威還是每個禮拜到故宮去,我有時陪他,有時沒有,奇怪的是每回都會遇到老先生和他孫女。有一回我趁老先生上洗手間,偷偷問他孫女:「畫上真的有字?」她說她也不知道,不過她跟我說了另一件事,她爺爺每次看那幅畫都會跟她說:「要仔細聆聽畫裡瀑布的聲音,無論如何都足以清心滌慮啊!」她不是很清楚爺爺想些什麼。不過她很奇怪地向我問了電話,我問她要電話做什麼?他低下頭不說話,我同她說宿舍電話很麻煩的,打進宿舍主機,門房還要透過擴音器打到寢室裡廣播,我還要從三樓衝下來到一樓大廳才能接電話。正說著呢,只見她爺爺從廁所門口拄著柺杖出來了,她抬起頭來臉頰紅紅地折回去扶她爺爺,空氣裡全是她轉身留下的淡淡花香,然後我就望著她後腦勺直順的長髮晃來晃去,她攙扶著爺爺從走廊另一頭走了。──當然,我那時還沒意會到我這個沒異性緣的孤僻男,居然吸引了一個漂亮女孩的傾心。
我走回來跟葉國威說了這個重要情報,葉國威和我又看了好一陣子瀑布,我是看不出個所以然,畫面右方不就只是磅礡大山皺摺處流瀉而下的一條小瀑布,別說是畫,要真有瀑布,流量這麼小也不一定有聲音,更別提什麼清心滌慮了。忽然葉國威叫出聲:「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然後他衝了出去,我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急忙跟在後頭,只見他一層樓一層樓跑,等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時才說:「老先生人呢?」
「可能回家了吧!」我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呆朋友。
葉國威回到學校後整個禮拜都沒出去收集跋語,只窩在宿舍裡頭盯著錦繡出版社嚴守智所寫的《中國巨匠美術周刊──范寬卷》,再三研讀,只差沒把書翻爛了。好不容易捱到禮拜六中午,課一上完,飯也沒吃葉國威就拉我到故宮去了。到了一看,老先生和孫女已經站在范寬畫前了,葉國威擠了過去,很有禮貌地向老先生問好,然後說:「老前輩,我已經知道畫上寫什麼字了!」老先生露出驚訝表情,「那倒要聽聽您的見解。」只見葉國威勉強從人群中抬起手伸向玻璃,恰巧經過女孩的面前,我發現她居然盯著我看,隨即又害羞地別過頭去。葉國威說:「瀑布上的絹白水流實際上寫著三個小篆字。」老人眼睛忽然瞪得極大,「哪三個字?」葉國威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唸了出來:「一,天,人。」老先生似乎很開心,拉著葉國威的手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到我家坐坐,到我家坐坐。」
我們一行四人走出故宮,穿過馬路,直接進到對面大廈,大廈門口有座門樓,上頭寫著四個大字「至善天下」,穿過門房,有一塊籃球場大的草坪,女孩攙著老先生繞過草坪,走進樓梯,直上十二樓,開門一看,裡頭客廳挑高,比我們六人宿舍房間還要大三四倍,樓中樓的格局,裝潢古色古香,全是中國傳統窗櫺椅木,空氣中浮蕩檀木香,落地窗望出去就是青山和故宮,老先生讓我們坐在深黃色木椅上,自己走進屋裡,過一會兒手拿著一本大冊子從門帘走了出來。葉國威站起來,問:「冒昧請教老先生貴姓大名。」老先生示意他坐下,一邊說:「我姓范,單名寬。您們叫我范老就行。」
這下可好,鬧了雙胞,我暗笑在心裡,葉國威倒是不慌不忙直喊了聲:「范老,您好,不知我猜出的字是否正確?」范老說:「不急不急,您們倒是先看看這冊頁裡的圖再說。」范老把約莫四張B4大小的圖冊翻開,翻到一幅小一號的「谿山行旅圖」,看起來很像是真跡,左邊大字楷書寫著「北宋范中立谿山行旅圖董其昌觀」。我心想這要是拿給一般人肯定會以為是范寬原跡複製品,但我和葉國威為了找字可花了不少時間在圖書館找范寬資料,一眼就看出這是明代董其昌讓自己得意門生王時敏臨摹的歷代名畫冊,當時臨摹時並非依照原尺寸畫,而是統一縮成70×20公分的尺寸大小,畫完後只供董其昌閒暇賞玩,如今圖冊也流傳下來,藏在故宮。我克制不了衝動插上嘴說:「范老先生,您這本《小中現大冊》印得跟真的一樣。」范老說:「小兄弟,您眼光不錯,這的確是《小中現大冊》,不過這可不是複製品喔,呵呵。」葉國威接起話說:「范老手上這本,想來是當初董其昌命王時敏繪製的兩套作品中的另外一件吧!」范老笑了笑:「果然,果然,英雄出少年。」范老孫女從裡頭端出茶杯,端給每人一碗蓋茶,然後就在我旁邊坐下,靜靜聽著大家說話。
范老指著圖問:「您們看看這瀑布有何不同?」我皺了眉頭,說:「咦?怪了,怎麼變成『一,五,人』了?」范老接著說:「是了,為什麼王時敏會寫成『一五人』?」葉國威先半問半答說:「會不會范寬原畫到明朝董其昌手中時,還是好好的,原先也是寫『一五人』,後來才因為剝損成而變成『一天人』。」老先生說:「您們看了那麼多次,發現瀑布有毀損嗎?」我想想應該是沒有的。 范老又揉了揉嘴下白鬚,笑著說:「您們先看看想想好了。」說完就站起來,女孩又攙著她爬上二樓。好笑的是,范老就放下我們倆個在客廳看畫,也不怕我們把畫弄壞,或者把畫給偷走。葉國威又卯起來聚精會神地看、想,過了兩三個鐘頭,還是沒有答案,但我尿急了,又不好自行亂走,瓜田李下被人誤會可不好,我又勉強忍耐好一陣子,終於受不了,才走到樓梯邊輕聲喚:「范老,不知道可不可以借個洗手間。」過一會兒,女孩走下樓,帶我進廁所,我因尿急覺得女孩彷彿救命恩人似的,上完廁所後,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看了我一眼又不好意思把眼神移開,説她叫范精穎,我告訴她說我叫張韜之,她又小聲地問我能不能給她我的電話,我因為覺得她是救命恩人,想都沒想就隨手拿起筆抄給她。然後她又偷偷跟我說:「我爺爺之前不是問過你們有沒有看過兩本書,也許和答案有關。」
我又把這個重要情資告訴葉國威,可惜我們手邊沒《莊子》也沒《易經》,又想了好一陣,天色已經全黑,范老似乎沒有請我們吃晚餐的意思,我們只好打聲招呼準備告辭。臨出門,范老還不忘提醒:「您們也得好好想想畫裡頭有多少人?」只是這問題忒簡單,要是一般人可能只知道兩個人,那是圖上右下角兩個手持長棍一前一後地領著四頭驢子的男子,其實畫面上還有另一個,在中景左方崗陵上,原畫已經很難辨識出來,倒是王時敏《小中現大冊》很清楚把他畫出來:頭戴寬笠、肩擔扁擔、面朝大山深谷站立的一個人。但是我和葉國威沒有馬上回答,因為肚子正咕嚕咕嚕地響。
回到宿舍的整個禮拜,除了又去找幾個青壯派的書法家之外,葉國威都在讀《莊子》,我都在讀《易經》,兩人分工合作,希望可以找出答案,我把《易經》給從頭到尾讀了幾遍,根本沒有天人、五人的詞兒,只有〈乾卦‧大象傳〉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勉強摸得上一點邊兒。倒是葉國威收穫很多,等到禮拜天一早,我們又到故宮,就聽到他在范寬畫前滔滔不絕地告訴范寬老先生:「王時敏把『一天人』解釋成『一五人』,應該是《莊子》〈逍遙遊〉中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和〈大宗師〉『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也』,再加上〈秋水〉『道人不聞』,至人、神人、聖人、真人、道人,就成了『一五人』,但實際上一天人即一五人,一五人即一天人,一而五,五而一,看似分離,實則合而為一。」范老這回沒撫鬚,右手掌前前後後擦了擦臉頰,好似擦汗一般,一會兒才問:「那麼何謂天人?」葉國威好像準備已久似地脫口而出:「所謂天人,必定是知『道』者。所謂知『道』者必定通達於理,通達於理者必定通曉權衡,通曉權衡便能不以物害己。真正的天人,火不能使之熱,水不能使之溺,寒暑不能影響他,禽獸不能傷害他,並非說這些東西不能損傷他,而是天人能覺察安危、順處禍福、謹慎去就,因此外在種種變化都不能輕易損傷他。也就是說,天機存於內心,人為表現於外,道德修養常存於自然,知道了天人境界,一切作為隨順自然,進退屈伸,無有不宜,便能返回道體樞要、領略天道奧妙。」老先生微笑起來,白鬚髯跟著震動,接著又問:「那麼畫上到底有多少人?」葉國威不慌不忙地回答:「畫上右下角有兩人,指揮驢隊行進,另外,」葉國威指了畫上的中景,「崗陵上還有一個人,雖然已經看不是很清楚,但他應該頭戴寬笠,肩擔權衡,也就是所謂秤子,並非扁擔,」葉國威停了一下,才又說下去:「這個人,以一微小身軀堅挺於中景崗陵之上,仰望磅礡巨山,俯臨深淵大谷,似乎在自然中逐漸消溶,成為山的一部份或樹的一部份,或是大自然間的一個幾乎望不見的元素。我想,他不是別人,他就是參透天人奧妙的畫家,范寬!」
葉國威這番回答又贏得范老再一次邀請我們到他家去,這回直接上到樓中樓的二樓,進到一間書房,裡頭三面牆全被防潮箱佔滿,范老叫孫女開了靠門的一個箱門,防潮箱裡全是長條木頭,取出一看,居然可以上下分開,盒裡藏有一幅捲軸,范老示意女孩把捲軸擺在書房正中央的長條桌上攤開,他一邊看著畫一邊說:「這是兆申以前同我往來的書信,兆申字寫的挺好啊。」這可讓人摸不著頭緒,難道讓我們觀看已故故宮副院長,被譽為中國最後一位文人畫家的書法,算是答對問題的獎賞嗎?我們沒敢多問什麼,不過這長軸對葉國威可不陌生,他不也是用同樣的長軸到處搜羅各家書法,差在范老是把信函整理完再行裱褙,且單收一人,兩者次序和對象有所不同罷了。只見女孩小心翼翼左手展圖、右手捲軸,讓信一封封展開又捲起。看完後,范老又叫她拿另一個木盒打開,攤在桌上把捲軸展開,就這樣我們逐一看了臺靜農的對聯、張大千的梅花圖、黃君璧的中橫燕子谷圖、王國維的書法扇子和鄭板橋的石竹圖,葉國威看來不像我有滿肚子疑惑,彷彿忘了今夕是何夕此地是何地似的貪看眼前各項畫品。女孩把八大山人的墨荷收回後,范老才又指著門邊的牆說:「這裡頭都是近代作品,後頭這邊是元明,右邊才是宋代。原先想拿一幅范寬作品給您們看看,但是今天濕度高,對畫不好。」我心裡只想著,我的天啊,這些畫要是讓我三伯公仲介一下,不曉得可以撈到幾百萬幾千萬甚至上億佣金喔。范老好似洞穿我心意般,接著說:「這些東西等我過去了,如果子孫要的話,就留給他們,不要的話,就全部捐給故宮。」我癡想著,要是能送我幾件就好了。
范老又讓孫女開了右邊防潮箱,我心想:「要拿宋代作品嗎?」女孩雙手拉出一盒正方形扁平木盒,放在桌上打開一看,躺著一本線裝書,左上方寫著四字中楷「范氏家乘」,范老小心翻開,像是說給孫女聽:「這是咱家家譜,從北宋先祖范中正開始傳下,」我看了看葉國威表情,猜他大概和我一樣吃驚,尋常人可能還在狀況外,並不曉得范中正是何許人也,但我和葉國威自是不同,范中正就是范寬的原名:范中正,字中立,一字仲立、陜西華原人,為體會故鄉秦嶺華嶽太行王屋等崇山峻嶺的真實形貌,經常獨入深林經旬不歸,為人落拓不羈,當時晉陝一帶土語稱人落拓邋遢為「寬」,便給他取了個綽號「范寬」。換句話說,范中正、范寬、范中立、范仲立、范華原,都是同一個人。──咦,我的天啊,這不也是五而一、一而五。
范老一頁頁翻著《范氏家乘》,裡頭居然有范寬的詳細年表,(這可是重大學術發現!),左手指著每頁出現的名字,說:「范氏一族,以寬、大、精、微、博、厚、高、明、中、庸、徳、性、問、學為子孫各代姓名行序,爺爺是四十三代,曾祖為省事,就把爺爺取名為范寬,你死去的父親范大器是四十四代,你是四十五代,所以叫范精穎。」范老突然停下右手,指著一個名字:「你三十二代先祖母范微如就是董其昌得意門生王時敏的正房,所以我們家才藏有《小中現大冊》。」范老翻至第一頁,看似告訴孫女也好像告訴葉國威和我:「先祖范中立乘一驢深入林山行蹤成謎之前,曾留下圖卷一張,即後人所稱谿山行旅圖,臨行前叮嚀家人:『畫中有吾之相、吾之字、吾之懷抱、吾之感通也,取諸易而用之莊也,宜慎收藏之。』這段話就寫在開頭,裡頭許多秘密原先只有范氏族人知悉,後來先祖一次展示給友人欣賞觀覽時,走漏消息,原圖遂被乾隆皇帝強買入宮,改朝換代後,被故宮副院長李霖燦意外發現落款,再讓兩位小兄弟識得先祖「范中立」站立相及「一天人」之懷抱,這都是冥冥中注定的緣分。但是,還是得請教兩位兩兄弟,先父臨終前常云:「范先人之感通,全在驢隊一列,望細加思索以通透先人意念。」老夫今日膽敢再次請教兩位。
葉國威和我回到宿舍後感覺好像做了一場夢。隔天我對葉國威說:「我昨天做了一場夢。」「夢見什麼?」「夢到范老拿很多古畫給我看哩。」葉國威突然變成冷面笑匠,說:「好巧,夢得和我一模一樣。」說完又低頭讀起《莊子》,手邊還擺有一本《易經》。我只好認真起來:「我今天早上細看了畫裡的驢隊,你看這裡,」我指著桌上葉國威貼著的縮小版「谿山行旅圖」右下角,「頭一個在前帶隊的男子,蓄鬍、半裸左肩、手持長棍,接著一頭黑驢、一頭灰白驢、又一頭灰白驢、再一頭黑驢,四頭驢背上各自駝著一綑長條軟狀物件,後首一個男子也揹著一綑軟狀物件,左手持長棒、右手拿著小蒲扇。這裡頭若說有秘密的話,就是,」忽然門外傳來隔壁室友喊叫聲:「韜之,電話!」我急忙趕回寢室,對著廣播已經喊了好幾聲「張韜之,在嗎?叫了這麼久?」回答:「在!」「電話啦!」「馬上下來!」趕忙跑下一樓大廳,拿起話筒,一聽只剩嘟嘟嘟的聲音,電話已經掛斷了。便又走回葉國威寢室,接著說:「長條軟狀包裡到底藏些什麼東西?而且好巧不巧,剛好是五個包,和『一五人』的寓意相同。」葉國威好像恍然大悟似地說:「有道理,裡頭說不定就是天人的五種化身,至人、神人、聖人、真人、天人。」我接著補充:「當然也有可能是,范中正、范寬、范中立、范仲立、范華原的化身。」
有了這層領悟,我和葉國威又能安心地到處收集書法,他已經收了四十八家,想找最後一人收結,我同葉國威說:「不如找范老吧?」「我也這麼想!」我還想說范老說不定真人不露相,書畫精湛等話,結果室友又跑來說我有電話,跑下樓接聽,電話又斷了。
禮拜六下午再到故宮,以為一到就可以看見范老,結果等了一下午都不見人影。我們又不好意思直接到至善天下找,只好再等一天,隔天再去,一樣不見蹤影。就這樣,一個禮拜又一個禮拜過去,很快地千禧年宋代文物特展三個月就過去了。有一回鼓起勇氣直接到至善天下問門房,門房說好些天沒見爺孫兩回來了,打對講機上去屋裡也沒人回應。
暑假到來,葉國威拿到中文學士準備回香港,我呢,考上藝術研究所理論組。送葉國威到機場前,經過宿舍大廳,門房攔住我,說:「你是張韜之吧?電話啦,幾十通了你都沒接到!」我拿起話筒,另一頭傳來女生聲音:「你好,我是范精穎。」我有些意外,趕緊說:「好久不見,我們到過故宮好幾次,但是沒遇到你和你爺爺。」
「我要到美國了。」
「為什麼?」
「我媽從美國回來帶我去。」
「那你爺爺呢?」
「我爺爺離開了。」
「去哪?」
「我討厭你!」范精穎就這樣掛斷電話,我感覺莫名奇妙,在往機場的路上我一直問葉國威她是什麼意思,葉國威說他也不知道,但當時我只一直記掛著:「那些書畫不曉得會怎麼處理喔?」忘了多想些其他的。
上了藝術所,許多教授對我們這班理論組學生經常毫不遮掩地顯露出他們的鄙夷之情,類似的話層出不窮:「只會空談,手底沒真功夫能幹啥。」要不就是一些留學國外的老師一邊修理國畫一邊吹捧自己:「我告訴你們,國畫早已經壽終正寢,弄些不倫不類的汽車、樓房入畫就是新國畫,呸,癡人說夢啊!你們去打聽打聽,我的小品油畫一幅,畫廊要賣多少?五萬,你還買不到呢!」只有哈佛藝術史博士畢業剛回校任教的獨身女教授比較能將心比心地理解我們,(雖然老教授們指桑罵榆的對象很有可能都是針對這位系出名門又頗具知名度的女教師和她所任教的這個理論組),經常用新方法帶領我們重新理解中國美術史,課堂上教到宋代山水畫時,她也說范寬身世基本上是個謎,但典律作品「谿山行旅圖」,卻展現出另一種深刻的哲思,她用光筆指著單槍上投影出來的圖像說:「下方的這條路象徵人生,行旅則是時間長河中的過客。范寬畫中的人物,沿著流水,正要走出自己的路。在此之前,未經人類觸及的雄偉巨嶂早已在悠悠天地之間兀自矗立了億萬年,在不可知的未來,仍將屹立長存,宇宙時空的亙古久遠與浩瀚無垠,對比出人類生命的短暫與渺小。再難有其他藝術作品能像『谿山行旅圖』這般,將人類與自然時空的關係,表現得如此冷靜而又感人。」
雖說我早知道范寬身世不是謎,但那當下我連想都沒想到要和老師抬槓一下,好展現自己的博聞多能,也沒想到要糗老師說她所說的話居然大多源自《中國巨匠美術周刊──范寬卷》,我只是望著螢幕上的大畫,忽然領悟到行旅的真正意涵,再也聽不下女老師說些什麼,勉強捱到下課,趕緊跑回宿舍,抽開《易經》一查,果不其然,這就是范寬隱藏的秘密了。我急忙下樓到大廳公共電話打越洋電話給葉國威,結果葉國威的父親說他到法國第八大學讀書去了。
這事就這樣冷了下來。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故宮為慶祝正館整修及擴建工程順利完成,特別舉辦大觀展,展出北宋書畫、汝窯、及宋版書特展,難得一見的谿山行旅圖睽違七年後再度展出。二○○七年元月,葉國威趁放假回香港前先從法國飛到台灣,我們倆又一塊兒到故宮看展,谿山行旅圖、萬壑松風圖和早春圖之前,站滿許許多多拿著小望遠鏡筒猛瞧的日本觀光客,葉國威和我站在玻璃前,一動也不動,我們倆都沒說話,有太多回憶在我們腦海中不斷閃現、消逝,過了好一段時間,葉國威才說這些年他終於參透了行旅的秘密,我跟他說我也知道了,他問我:「取諸易而用之莊耶?」我回答他:「取諸易也。」他點點頭,很有默契地說「和我想的一樣啊。」葉國威最後像是喃喃自語,說:「其實兩人四驢恰恰是易經六根爻,六爻成一卦。第一爻是男人,男人屬陽,所以是陽爻;中間一黑兩白一黑交錯的驢,黑驢的黑是實,屬陽爻;白驢的白是虛,屬陰爻;最後一個男人又是陽爻。如此一來,由下而上便是兩根陽爻、兩根陰爻、再兩根陽爻,組合起來就是『中孚』卦。」葉國威抿一抿嘴唇,彷彿要把畫給看透似地瞪大眼睛,然後又動了動下巴,接著說:「中孚卦的彖辭說利涉大川,表面上指著畫中這隊驢對前方所要遭遇的河流,只要勇往直前,便無往不利,實際上更指涉了人生永恆的奮鬥意義,這也是范寬給予後代子孫的殷殷叮嚀。因為能勇往直前的積極精神,最後才得以『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體現了『一天人』的無窮奧義。」
我望了一眼葉國威,認同似地點了點頭,但事實上我的理解和葉國威稍有出入。在我看來,黑驢並不代表陽爻,而是陰爻,因為黑色與黑夜相等,白色與白天相等。這樣一來,得出的卦就不會是「中孚」,而是上下兩卦都是兩陽爻夾一陰爻的「離卦」。所謂的離,習慣解釋成「離開」,但在「離卦」,解釋恰恰相反,「離」成了附著,離卦彖辭說:「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乃化成天下。」正說明萬事萬物各自附著其位,日月交替、寒來暑往、四時更迭、百穀草木滋生,最終成就了整個自然宇宙規律地運行。換言之,離開並不等於消失,反倒是存在,范寬最後選擇離開家人遁入山林何嘗不是理解了這番道理,正如同《莊子‧大宗師》所說:「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的死生和黑夜白天一樣,都是天壤間何其自然的事,唯有看透此中隔閡,方能捨棄人事一切毀譽得失,貧富窮達,甚至連自己的畫作、自己的名聲、自己的身世、乃至自己的存亡都可以完完全全拋諸腦後了,這是多麼大的灑脫、多麼大的解脫、多麼大的逍遙,卻具體而微地流露於筆端,成象於畫軸,──而這或許才是范寬所說的一天人「取諸易而用之莊也」的最後感通吧。
但我沒和葉國威說我的領會,並非我藏私或我們之間友誼出了問題,而是面對一幅畫的感悟並沒有絕對的標準答案,我的見解不一定正確,葉國威的看法也不一定錯,重要的是,我們這兩個平凡的小人物,透過一幅畫,竟然有機會那樣近距離地貼近一段傳奇,以及貼近了一個畫師的偉大心靈。(還有人耐心讀到此處嗎?煩寫下幾個英文字,犬馬還是備有自製小禮相贈,若能不吝賜點讀後意見,那就更加感謝了。畢竟已經跋涉谿山行旅如此之久也
葉國威望了望我,我對他微笑,他也笑了出來,很多人在我們身後來來去去,范寬「谿山行旅圖」很大,我們踮起腳跟,仰著頭,葉國威說:「這次展完後不曉得什麼時候才又能再看到啊?」我說:「是啊,不曉得何年何月何日了,──不過那也不太重要了!是吧?」葉國威猛地點頭,不小心敲到玻璃,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