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小論舒國治散文
上禮拜收到舒先生寄來新印舊刊《台灣重遊》,這本書我數年前曾特地從師大圖書館借出讀過,如今重讀仍覺精采。(此回重印新增數文,我印象中舒先生有一篇長文〈人在台北〉散文,曾收錄在《中英對照讀台灣小說》,並未收錄於此,想將來應是另有一書專寫台北者,精采自是可期。)先此已有一文論述舒先生散文,此回只再小小說一回舒先生散文特色。
其一果是,耐讀。我自個兒文章有時讀他個三五遍便減了六七分光彩,擱些時日再讀,初完成時的飽滿感竟有時幾乎消失殆盡,甚至不忍卒讀。然讀舒先生文章,讀完之後總是意猶未竟,總又忍不住隨意翻翻任性讀讀,常有琢石出玉之感。書若耐讀,當中文章自也耐讀,〈走路〉一文我不知看過幾十回了,每回翻看仍覺情意無窮;甚至一段、一句都很耐讀,有時不知不覺唸熟了朗朗上口竟也會背了起來。
其二,眼光。讀舒先生文章,我少有「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抑或「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的遺憾,乃舒先生能在一旁歷歷指出廬山面目與藥師行蹤,那好些地方我們都曾去過、到過、甚至生活過,然過乎習以為常,也就不知其異、不知其美、不知其價值。
其三,感受。舒先生年少成名之作〈村人遇難記〉,白描技巧固好,然其精采之處更在刻劃內心感受,此一精采如今洋溢各書之中,常是寥寥幾句便將常人難言之意豁地道出、道盡。
其四,新意。好似一切尋常東西,經過舒先生之眼,便就各自有了新意。
其五,發現。舒先生倘為導遊,應是絕佳導覽,然絕不走名勝,僅專攻小品,所帶領之人,亦不需過多言語,穿巷走弄,舒先生瞧東看西,大夥兒也瞧東看西,便各自心領神會,如此就能發現許多。
其六,簡鍊。一般我們戲稱天地寬闊、行距疏離之書為「灌水書」,舒先生之書固是天地寬闊、行距疏離,然文字密度足,反讓人覺得若不如此排版則顯得擠壓侷迫過矣,必得如此寬疏方得以盡情舒展密文稠字之重量,故而看似灌水書,讀之卻恰到好處,此不可不謂之,奇也。
其七,腔調。寫作者莫不競相建立自我風格為務,使人一見其文便直覺此乃某某某所作,即便並非某某某所作,人也直覺乃模仿偷學自他的。然有人終其一生,辦不到也。舒先生卻已有自已風格、自己腔調,見文如聞其聲,必說:「此舒國治也。」
其八,韻律。舒先生雖不寫詩,好些文字卻頗具詩之韻律,尤以長短句刻意切斷,別具風味。
其九,蹤跡。好似時隱時現,又好似蹤跡歷歷可考,以為要迎上去了,卻又無跡可循了。此舒先生其人其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