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我們理所當然地在夏季防範颱風、在寒流來臨時防範寒害,也在停水前儲妥備水、停電前準備好手電筒,一切近乎平常而理所當然。
任誰也料想不到,就在我們穩若泰山的堅定口氣說人要頂天立地、腳踏實地的地上卻像海浪般波瀾了起來,上下往復,左右迴旋,而我們的舟在何處?我們任憑無舟寄身的形體隨波逐流,任憑無法隨之波動的物品像落雨般一一覆蓋在我們的腳、我們的腰、我們的胸、我們的臉,連驚呼一聲的反射本能都來不及反應前。
一切又平靜了。
然後餘震盪漾。
之三
等我們靜下心,睜開眼時。我們才發現,佈展眼前的,但願不是地獄啊!
但願是夢,但願只是一場醒後即會消逝的短暫的夢。
然而,夢碎醒在震央的所在,那裡有一串惡意的笑聲自震源發出,嘹亮交錯於一道名喚車籠埔斷層的擠動、推壓、爆裂,如星火,燎千里之原。
而年輕的詩人日夜縈念的鄉里、鄉人、酒香、好山、好水,一夕間,在電視機螢光幕前癱瘓成廢墟。倒塌的鄉里,驚恐的臉容,散逸的酒渣,禿頹的山巒、混濁的溪水,像變了調的交響樂,荒腔走板。
荒腔走板的還有全島眼睛的訝異與錯愕。
之四
六月的埔里,詩人的朋友在埔里國中教書,詩人南下埔里,一同走過中山路、走過中正路,一起繞過圓環,到酒場買兩罐紹興酒梅,再到暨南大學找一名朋友。坐在群山包環風水稱作蓮花座的校園操場上,喝茶,聊天,仰目藍空,四望青山,微風拂來,頓覺天地之美概盡於此,夫復他地何求。
翌日,詩人從新蓋好的旅館第十三層樓窗外望出去,整座埔里鎮的市貌就在腳下、在青山包圍中,晨霧飄移,天空十分藍湛,一丁點的市聲隱約傳來,山城小鎮漸次蘇醒。
詩人和朋友到了鯉魚潭,潭面約有四、五個操場大,湖上有一低拱橋當中橫臥,遠處湖畔有一尚未蓋完的湖濱旅館,旅館窗戶全部以落地窗朝湖,館身白潔,一樓平台近水,十分雅緻。
近處湖畔則有仿古茶樓,竹木製成,四面透明,觀湖仰山皆宜,窗戶可開,涼風吹入,詩人與朋友飲茶其中、談笑諸事,怡然自得。
離開鯉魚潭,詩人和朋友趁天尚未黑前,重訪日月潭,潭面夜霧迷離,山色翠黑,而日光時而霞,時而暉,交錯湖面迥然於白日時的光景。
之五
地震當晚,詩人在床上做的綺麗色的夢,結結實實搖晃了兩次,約一分鐘後,詩人醒了過來,電沒了,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喝了一口冰水,走近陽台,看一下山腳下城市的夜景,淒黑一片,只有星星。
詩人其實沒有太大的恐懼,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地麻木於種種不見聞於耳目的災難,譬如新聞中遠方的地震、遠方的洪水、遠方的大火。
隔天,詩人騎著摩托車去交一份稿件,城市的紅綠燈都因為沒電而呆立道旁,廣播上說今天全台北縣市都放一天假,街上冷清,十字路口前,仔細東張西望的稀落行人穿越馬路。
交稿的當時,和負責人談了一下地震,大家焦點所在還是松山的東星大樓倒塌,還不清楚有沒有人傷亡。
詩人當時還天真地想著,與世界發生斷裂,孤立一處的感覺其實還不錯。
然而,詩人的眼淚卻滴在一桶放乾式電池的竹籠子裡,人們圍在永康街一家擁有電力的雜貨店裡的電視機前,哀聲嘆氣地說:「太慘了,真得太慘了!」詩人這才恍然,這個世界已悄悄地顛覆了現況。
倒塌的樓房,斷裂的橋粱,倒塌的牆垣,斷裂的道路,活生生映在電視機前。倒塌的心情,斷裂的故事,迅速接通悲傷。
詩人買了八顆電池,流了一斤的淚。
之六
詩人第一次感到無助,信仰的詩句,銳如刀鋒的筆,第一次如此毫無用武。
他但願他的筆是鏟子、但願手是強壯的臂膀,但願絞盡腦汁是滿身的汗水,但願感人的詩句是實際的安慰話語,他但願此刻用雙手、用鏟子、用汗水去搬開磚石,挖出泥塊、搶救受困者,如果來不及搶救了,就用話語普渡亡者,安慰生者。
詩人出發了。
一路上,詩人忐忑不安。從台中進入南投的道路忽然像打死結似的,無法順利往前,車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聽說前面的路有些路段被地震震壞了,路上則擠滿了救援的車隊,急欲返鄉探望家人的遊子,運送物資的卡車、廂形車隊,詩人坐在一部吉普車上,搖搖晃晃。
雖然塞車讓詩人的腳步整整遲了一天,但詩人終究還是到達了埔里。
如果不是親眼目擊,詩人絕難相信報紙上所謂的人間煉獄,電視螢光幕前的影像的悲慘,拂過詩人臉頰的悽風,間或夾帶一陣屍味,緩緩地瀰漫過來。
之七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況且埔里,決非地獄。
之八
詩人找到埔里教書的朋友,說當天住在七樓頂樓的公寓,搖晃時,彷如天崩地裂,大樓重重跌了一跤,猛地摔落,像電梯斷了纜線,急速下降,等稍微鎮定後,才從原本三樓的樓台跳出來,回頭一看,七樓公寓只剩五層樓,從那時開始一直到現在為止,忙著救人,根本沒時間回想當時候的恐懼、害怕。
詩人和國軍的阿兵哥一起在倒塌的房子邊待命,怪手先挖出瓦礫,挖到屍體時,阿兵哥就一路上前,用戴手套的手搬運屍體,輪到詩人,才發現手上拿得並不是屍體,而是被壓得扁扁的黑黑的肉餅,一不小心,肉塊就掉了下來。
夜晚,詩人坐在校園操場上的帳蓬邊,忙了一天,很累,旁邊幫忙搬運物資的慈善義工還七手八腳地堆排貨品,更遠處則是受災戶來領取物品,物資裡面吃的喝的東西都夠,大量不足的是帳蓬和毛毯,然而最令人鼻酸的大概就是缺乏裝載屍體的屍袋了。
詩人在鬧哄哄的操場上,發現了幾顆流星,他覺得此時的心情看見流星實在過於奢侈了,但他反射性地許下一個奢侈的願望:「但願一切不曾發生!」
之九
七天來,詩人和阿兵哥搬了數不清的屍塊。大部份血已經凝固,乾巴巴地,靜靜地壓在斷垣殘壁之下。
詩人和年青的阿兵哥,忽然瞭解到生與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貼近死亡本身的過程,那種無法言詮的體會,彷彿讓人造訪死亡的關口,繞了一圈,恐懼消減而敬畏漸增,面對這樣龐大的災難與死亡,讓詩人和阿兵哥原本沉重的表情,變得從容而安然。
隨著人手的增加和體力的消耗,詩人決定離開南投,讓更具專業且有體力的人接棒。
之十
回到台北,詩人打開電視,翻開報紙,指責的聲音像洪水氾濫,替代了人們靜下心來思考和體會別人心情的能力,激情讓人高亢,並且迅速遺忘別人的不幸。
大家似乎都忘了,指責並無法替代搶救,替代關懷,替代悲憫!
唯有愛才可以。
愛,此時卻也自四面八方湧來。
詩人在埔里時已經見到了德國裝備整齊的搶救隊。連搜救犬都讓人感到無比親切。詩人頓時回想到小時候關於狗的種種卡通,和自己小時候養過的狗。救人的美好回憶一一浮現眼前。
詩人在電視上看見一架架沒有邦交的國家的飛機,降落在桃園國際機場,心裡無比激動著,看著搶救隊員一一卸下搶救車、搶救犬和先進科技的搶救裝備,詩人顧不得記清是那個國家,每回就握緊雙拳,大呼「好耶!加油啊!」
之十一
許多人慷慨解囊。詩人第一次覺得錢是這麼重要,這麼可愛,這麼有人情味。聚沙成塔,涓滴成河。從前不切實際的清高,現在禁不起現實的衝擊。受災的居民,復建的工作無一不需要錢,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捐款,正是他們走向光明的動力啊!
詩人看著電視捐款節目,螢光幕左右兩邊跑轉的捐款人姓名,絡驛不絕,像愛心的馬拉松,一棒接著一棒,爭先恐後,詩人忽然想起在金門當兵時司令官老愛講的一句話,「同島一命」,沒錯的,第一次詩人有了「同島一命」的感動。
詩人有機會受邀參加一次扶輪社的聚會,主席呼籲社友踴躍捐款,目標是三百萬元,同時說明日本友社轉交社友捐款一千萬日幣的過程,及美國友社及加拿大友社表達關懷之意,捐款亦會陸續轉來。詩人感到相當感動,這群默默為善不欲人知的朋友,正是臺灣底層的愛心流動力和全球的愛心洋流。
之十二
詩人忽然想起去年自己寫給南投的幾首詩來,其中一首叫〈畫裡〉;「在畫裡採果的榮民,笑\在畫裡砍柴的樵夫,笑\在畫裡釀酒的酒匠,笑\在畫裡教書的老師,笑\在畫裡素描的畫家,笑\在畫裡歡呼的小學生,笑\在畫裡悠遊的詩人,笑\在畫裡呼吸的菜市場,笑\在畫裡散步的老人,笑\在畫裡未竟的填充題,笑\在南投的畫裡。」如今,笑,成了一種奢侈。
一首叫〈入山學仙〉:「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頓悟學正流行,遊客\一車車八方乘興而來,虔誠下車\仰之彌高,鑽之以短短長長的\隧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在左在右\登之足以小紅塵,濯之足以清濁欲\一念之間卸下虛偽如落葉\一念之間脫殼疲累如蟬蛻\一念之間心中喜樂如花綻\一念之間湧上清涼如風吹。」沒錯的!地震前的南投是如此靈秀。
然而在另一首詩名為〈托穩天的胸膛〉:「一匹又一匹山的野馬,引旋風\排浪驟至,拔地而躍\起,馬嘶亂天,蹄聲捍地,忽地\一聲雷鳴,凝結\凝結在接近天的胸膛的\呼吸前,昂首成驕傲的玉山群\舉起島嶼堅毅的手勢,拖穩天\多變的脾性,風雷雨電,雲移霧生\雪落,隨宣洩心情的立霧溪\楠梓仙溪,一路滑溜而去\無際的海洋。」詩人記住要托穩天的胸膛,卻忘了來自地底的威脅。
來自地底的威脅,讓南投措手不及。
之十三
詩人開始想得深邃了。
他想恆久以來人與自然的關係。寫下了這樣的詩句〈謙卑‧向自然〉:「人心不仁,以自然為芻狗\我領略到四方竄起,如火\如荼,夜以繼日地,無非是\善良的臉孔,假想偉大\以勝利之姿征服自然\直至災難最終降臨\……於是恍然,天地無親,常與\謙卑之人乃新製一偈。」
然而,詩句可以拯救靈魂嗎?詩句的力量充沛到足以支撐生命振起嗎?能嗎?詩人感嘆。
但如果視南投為詩,視山林為詩,草木為詩,視雲移霧生為詩,樹死蟲生為詩,視人情為詩,風土為詩,視苦難亦為詩,災難亦為詩,則詩的入世與生活化或許才有其生命力,也或許才有拯救靈魂、支撐生命振起的力量罷!
詩人就是那群知其不可而執意為之的人啊!
所以,詩人用行動寫詩。他所用的紙是內心鍾愛的埔里,用雙手當筆,搬用的屍塊是苦難的題材,流下的汗是嘔心瀝血的過程,他和亡者的親友一同流淚哭泣是深深的共鳴。他才明白詩是行動,詩是力量,詩決不是空想的烏托邦。
然而,亡者與生者都經由詩得到救贖了嗎?詩人的疑惑像滾雪球一般。
鄉人哀悽過後驚恐過後深烙於心底的皺褶,誰來一一熨平?
之十四
詩人的好友參加了一回志願義工,利用禮拜六和禮拜天到南投中寮鄉的一個小村落,幫忙當地的小朋友做心裡復建工作。
「小朋友的心地是單純而潔美的!」詩人的好友說。他們在玩活動的時候盡情的笑著,儘管他們的房子早已倒塌,仍舊住在帳蓬裡,儘管他們吃得不如從前豐厚,玩具也都沒有了,他們只是一派天真地喜樂於當下的喜樂,讓在一旁的父母都感到有股強大的活力。
「但是他們也會哭啊!」做團體治療時,小孩們各自說出當時的感受,「當時候,黑漆漆地,地一直搖,爸爸抱著妹妹,叫我快跑出去外面,房子就倒了,我被壓在牆邊,一直哭著叫爸爸,爸爸完全沒有回答我……」「爺爺和我睡在一起,地震來的時候,他說沒有關係,一下子就會停了,突然爸爸很緊張地跑來抱我跑出去,爺爺還來不及跑出來,房子的牆壁就往他的身體壓下去,我一直叫爺爺!爺爺!爺爺……」「媽媽一直尖叫,叫我和姐姐快點跑出去,可是姐姐睡得很沉很沉,我一直叫她,她都醒不過來,我跑出去要叫媽媽回來叫姊姊時,房子就倒了,姊姊被壓在裡面,媽媽一直哭一直叫,用手去搬開倒下來的東西,要救姐姐……」詩人的好友鼻頭酸紅,但她不能哭,她要指導這群小孩走出地震的陰影,要小孩子彼此互相安慰。「隔一天,我就看見爸爸和妹妹的屍體被挖出來,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爺爺被挖出來的時候只剩上半身,爸爸叫我不要看,可是他是愛我的爺爺,不管怎樣他都是我的爺爺……」「找到姐姐的時候,姐姐有一半都被壓扁了,左邊還抱著和我們睡在一起的芭比娃娃……」
詩人的好友說:「生命太脆弱了,但意志卻無比堅強,從小孩的身上可以看出來。」
之十五
是的,生命太脆弱了,但意志卻無比堅強。
之十六
詩人想起了以前寫得詩來,詩名叫〈移民南投〉:「詩人合當老於青山下\合當畫家青山下老去\合當音樂家老於青山下\合當陶藝家青山下老去\移民青山下,合當為好山好水\折腰,盤點,搬傢俱\採菊採風採舒闊\採雲採月採坦蕩。」這樣的心意,不因地震而稍有改變。
之十七
地殼變動,四季流轉,喜悲哀悽,無往不復,所以詩人寫詩,寫生命的詩。
之十八
但願眼淚化成琉璃,驚恐的臉容鐫刻成碑。
然後我們才有海一般的氣度去原諒,原諒如同驚滔駭浪一般巨大的振動,所帶給我們脆弱的生命以打擊,以震驚、以惶恐、以錯愕,因而重新體會在自然的覆載之下我們是如何的渺小。
而渺小才使得我們學會謙卑,學會珍惜,學會互助,學會關懷,使我們從自大自傲的膨脹心態回歸到敬畏的起點,謙虛的低處。
之十九
喪亂之後,凡此苦難種種,終必遠離,奉詩歌的名,奉內心勇氣的名。
請賜給重生的力量,予我親愛的南投鄉人,即使時間過了三年、五年、十年,甚至百年,他們因浴火而更懂的生命的艱辛與價值,我們因患難而心同永結,未來能一起面對層出不窮的困厄與挑戰。
寸心所禱,唯願如此。詩人喃喃對天說著。
(後記:謹以此文紀念逐漸被淡忘的九二一大地震四周年,願地震中所有的生者與死者,都已各自得到安頓與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