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刻劃姊妹間之心機真叫人不寒而慄!
犬馬案:文章巧拙有體,似不可教。犬馬偶兼課於上庠,教授散文寫作與評賞,自覺對於散文箇中巧妙頗有體會,體會之餘又頗能指諸掌以相授,雖未必共臻妙境,然發蒙啟人,小進於藝,或有可能也,故誠惶誠恐傳授於茲近一年矣。今年師大紅樓文學獎,課堂學生小試身手,五個獎額包辦四個,全是大一小生,初生之犢果令人刮目,其本質之佳良可想而知,未必犬馬真教導有功,唯學生得獎之樂竟感覺比自己得獎還樂,樂之如何?轉貼諸生佳作,奇文共賞,作一散文小展,相互遊觀賞玩指正是也。
師大紅樓文學獎散文佳作作品
〈鐵絲與粉筆灰〉國一丙黃筱歡
我想殺姊姊的念頭已經不只一次,而我確信她也如此。
我常在夜半驚醒,渾身發冷,看著身旁熟睡的她,面孔如此安詳,不帶一絲的惡。她的髮絲垂到胸前,隨著胸部緩緩起伏,美麗的頸子露出棉被,白皙、纖細,在黑暗中發出冷冷的幽光。
我將手輕放在她頸部可以摸出血管的地方,血液在她體內奔流,規律的撞擊著管壁,動脈在我手下悶悶的跳動。她青青的血管在頸上相互交錯,肌理細膩,畫出細如迷宮的地圖。我幻想著自己尖銳的指甲刺穿她的皮膚,深入皮層內,劃破血管,鮮血汩汩湧出,在她慘白的皮膚上縱橫交流,流到我的手指下,溫熱且黏膩。濃稠的暗紅色血液從我的指縫流下,她的溫度一點一滴在流逝,最後全聚集到我指尖。
時針在黑暗中滴答滴答的走,窗外只剩風的悲泣聲,姊姊依舊熟睡,髮絲也仍在她的胸前跳躍。
今天到東區買東西。回家時家裡沒人,妹妹晚上有補習,母親不知去哪了。把剛買的洋裝拿出來試穿,很快就脫下來,小心翼翼的剪去標籤,把洋裝放回塑膠袋裡。為了防止妹妹偷穿-雖然我多次嚴格禁止她穿我的衣服,但她依然故我,狡猾得不留下一點痕跡,教我無從指責-我用雙面膠將封口黏牢,妹妹若要穿,非得將塑膠袋剪開。然後,我用一件寬大的睡衣將塑膠袋包裹起來,塞至衣櫥的角落,將兩三件不常穿的衣服放在上面。
晚上九點,母親和妹妹一起回家,買了熱的燒仙草,只有一碗。母親說她們吃過了,要我一個人吃。坐在餐桌對面的妹妹一臉陰鬱,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我也常在白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脖子上繫著一條父親的領帶。黑色的領帶在我喉頭勒出一個十元硬幣大小的淤青。但它最後仍鬆開了,像條蛇般軟軟地攤在我脖子上,對著我的動脈嘶嘶吐舌。
我想像姊姊在夜半凝視我的睡臉-就同我凝視她一般-然後,拿出藏在枕頭下的領帶,輕巧套在我脖子上,像個劊子手般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沉寂的夜晚,冰冷的空氣,她仔細聆聽死亡的鐘聲敲響,等待行刑的時刻。她雙手束緊,領帶纏繞著她纖細的手指,力量透過領帶傳到我脖子上。我的喉嚨發出一聲悶悶的呼嚕,那是垂死前的乞求,卻也是生命的聲音,大聲的回蕩在夜裡,驚得她手一滑,便再也沒有力氣去拾起…
早上和妹妹吵架。她在男朋友的手機裡看到我的電話號碼,瘋了似的質問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和妹妹的男朋友K在同一家補習班學英文,除了上課很少見面。妹妹幾乎不帶K到家裡,只有一次他們計畫去看電影,K沒有在樓下等,直接上樓來按電鈴,我去開門,和他聊了幾句課程的問題,妹妹為此非常生氣。雖然她一再強調不是在跟我生氣,是擔心K在母親面前說錯話,但之後K就再也沒有來過我們家了。
我忘了是怎麼和K交換手機號碼的,總之,那是在極自然的氣氛下,絶非妹妹口中那些曖昧的互動。第一次相約出去,是接近寒假的星期日,K早上六點半就傳來簡訊,問我要不要陪他去買妹妹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正值忙碌的期末考,街上少了龐大的學生族群,顯得有些冷清。我和K沿著馬路慢慢的走,兩旁店家播放聲音大得驚人的電子音樂,K似乎很享受這樣的音樂,身體隨著節奏來回搖擺。看著他漫不在乎的側臉,我想起早上出門前妹妹的模樣。
為了幫K瞞著妹妹,我一早就起來梳洗,準備趕在她起床之前出門。當我和正在吃早餐的父母道別時,妹妹在她房裡叫住我,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調問我要去哪,我隨口回答說和朋友出去,妹妹便不再說話。但她的沉默讓我不安,感覺自己掩飾得有些狼狽。不知怎地,我想掩飾的不只是「陪妹妹的男朋友去挑生日禮物」,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優越感…
P.S.最近好像變胖了,要開始減重!
我的房裡瀰漫著死亡的味道,不單純只是我的想像,那是具體的氣味,像是女人陰道的味道,潮濕而酸澀。它藏在每個角落,每當我掀開棉被,它便撲天蓋地的襲來,或是當我趴在桌上,它便沿著桌面細細舖展開來,它並且入侵我的頭髮、我的指甲內側與其它所想像得到最微小的部位,我唯恐它會透過血液,輸入我砰砰亂跳的心臟。
傳說熱帶地區的人們,會因過度炎熱的氣候做出瘋狂的舉動,而這股氣味,也是如此的逼迫著我們,時時刻刻預謀殺掉彼此。
最近晚上都會吃宵夜,上次買的洋裝已經穿不下了。我懷疑是妹妹害的。這幾天她都會幫我買宵夜,高熱量的那種,看我吃東西的眼神又往往帶著滿足…寫到這裡,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其實,我們姊妹感情不是那麼好,她生性憂鬱,有窺探秘密的癖好。她知道的事常裝作不知道,心裡的事也不容易說出口。我從不明白她面無表情的臉孔下,隱藏著什麼樣的情緒。
而她同樣也不懂我。我並不如妹妹所想的那樣邪惡,我從沒有想傷害她的念頭。之所以會和K在一起,完全是他的主意,雖然我也多次說過「我們這樣不好」之類的話來勸阻,但他卻很堅持,攔也攔不住。
但也許,只是也許,是我縱容他這麼做的...我不想讓妹妹傷心,但如果是藉著別人-和我沒有直接關係-這麼做,看她極力掩飾憤怒的樣子,竟會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
我們無時不計劃著殺掉彼此。中學的時候,我開始在姊姊的飲料裡加入粉筆灰。
每天打掃結束前,我用紙片小心的收集粉末,包成藥包的形狀,和姊姊的氣喘藥以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剩下的倒入她每天要喝的熱茶中。看著白色的粉末在玻璃杯裡溶解,顆粒以一種邁向毀滅的姿態滑落杯底,我有如貓兒隔著玻璃,耐心等待小魚成熟。
姊姊並沒有因為一點點的粉筆灰死去,這是我所感到遺憾的,但她的氣喘發作次數確實增長得驚人,花粉、蝦子、動物的毛、剛漆過的油漆、寒流來襲那幾天、還有許多我們尚未發現的,都讓她不能正常呼吸。因此,我們雖然身為姊妹,從出生以來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可是成長的世界卻完全不同。姊姊吃的是特別為她準備的食物,蓋的被子要在大太陽時拿出來曬、並且反覆拍打,她的皮包裡塞滿了藥,有膠囊也有藥粉,她就像吃花生米那樣一顆接著一顆吃著藥。只有我知道,她那美麗柔軟的肺,已被藥物和粉筆灰矇蔽,刷上一層厚厚的死白。
連日的氣喘發作,使我開始住院。我從小就有氣喘的毛病,一接觸到過敏源就不能好好呼吸,但發作的次數沒那麼頻繁,而且只要吃藥就痊癒了。但最近幾乎每天都會發作,嚴重的時候還會全身抽搐,總之,難過得幾乎想死,那是誰都不能體會的痛椘…
大約在我開始收集粉筆灰的時候,生活也跟著慢慢變質,像是早就預定好了似的,我把粉末和氣喘的痛楚帶進姊姊的世界,但我的世界卻像被抽離了什麼,開始失序。
最先是我的健保卡不見了,不是別的,比如說提款卡、捷運卡、或是某某商店的會員卡,這些比較有利用價值的,卻依然塞在皮夾的褶缝裡,沒有動過的痕跡,遺失的竟是那張丟了可以重辦的健保卡。雖然明知它與緊緊生命相連,我卻遲遲沒去領新的。
不久後,我的圍巾、毛衣衣領、襯衫的第二顆(最接近心臟的部位)鈕扣全都被纏上刺人的鐵絲。生鏽的鐵絲,散發冰冷的鏽味,那是死去的物品的氣味。它好幾次在我的喉嚨與胸前劃開淺淺一道口子,滲出的鮮血混著鏽,溫熱的血液逐漸失去溫度,我越來越分不清它們的味道,就這樣任由它在我身上刺穿、流血、結痂,任軀體慢慢邁向腐敗。
我開始憎恨所有健康的人,任何能正常呼吸的人。我討厭病房裡濃得化不開的藥水味,還有那個不知多少人使用過的氧氣罩,我尤其討厭妹妹,一想到她能若無其事的待在家裡,就令我生氣得幾乎發狂。我曾經,嘗試過小小的傷害她,但現在這種念頭越發強烈了,陰魂不散的尾隨著我,從來沒有一天可以真正把它消滅掉。無論如何,痛苦的不該只有我一人。
我開始作夢,夢到自己親自頗開妹妹的胸膛,把她健康的肺給抓出來,血淋淋的,還渾然不覺的在我手上噗噗跳動。K說我變得很陰沉,他越來越少來醫院,聽說他交了新的女朋友。出乎意料的,我並不感到難過,也沒有絲毫被背叛的難堪。事實上,我似乎從未在乎他。
在全家人為姊姊的氣喘手忙腳亂時,我有如受傷的動物,獨自躲在角落舔舐傷口。唯一知情的是母親。其實,不難發現她也是同謀者,她隱瞞了氣喘的導因,在姊姊住院的那幾天,也是她細心地將鐵絲別在我的衣物上。在這場精心策劃的謀殺中,我們三人因此達到苦悶生活中的高潮。
昨天發作的時候,我想到了妹妹。呼吸規律不整,每口氣息都亂了次序,我想像妹妹搶走下一口氣,將我推入死亡的沼澤裡,變成其中一株水草,在黑暗的水面持續吐出氣泡…
昨晚作夢了。夢中,一個有著我和姊姊面貌的老婦,淚流滿面,哀傷的問:「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殺了彼此,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你們真的會感到非常快樂嗎?」我的嘴唇無聲的蠕動,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老婦人的聲音隔得很遠,卻仍回蕩在我耳邊。「為什麼不呢?如果不這麼做,也一樣不會感到快樂的話,那為何不做呢?」我掙扎著想回答她,用力將嘴形張到最大,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胸口,我的心臟被撕扯得幾乎爆炸,卻依舊一點聲音也沒有。
老婦人慢慢走遠,當我就快看不見她時,姊姊忽然出現了。
她穿著那件不合身的洋裝,背對著蹲在我面前,露出那白皙光滑的頸子。我從未站在這個角度凝視姊姊的脖子,美麗得不可方物,簡直像透明的一樣,連做妹妹的我都會怦然心驚。柔美的弧度,散發出全然的善,剎那之間,我忘記許久以來纏繞我們之間的仇恨和病痛,忍不住想輕輕撫摸她的脖子。
我伸出手,觸碰到的卻是如鰻魚般滑溜冰冷,姊姊猛然回過頭,她的表情從困惑,很快變回那我們所熟悉的憎恨。她美麗的臉孔扭曲,發出如野獸般巨大的吼叫聲,猙獰的朝我撲來。幾乎是出自本能,我也伸長了手,死命掐住她的脖子。這時我清楚的聽見自己的聲音,發自喉嚨、低沉、醜惡、混亂的聲線,在現實中破碎。
我躺在床上,四肢被黑暗的夢境綑綁,動彈不得,只能聆聽自己狂亂的心跳與來自夢中的回聲。在所有人都應當熟睡的夜晚,隔壁的母親房裡,傳來低低的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