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紅樓文學獎三獎
想飛 國一丙羅婉婷
我想為心臟扣上安全帽。
紅燈六十四秒,應該來不及做這件耗時的工程。斑馬線一個小男孩撲了一跤,等他站起,或者被人攙扶,秒數綽綽有餘。
老哥跌跤了。算來是他國二那年,抓起椅子往同學頭上丟去時,早已跌了一個人生。自從我上了頗具名氣明星高中,累積起來,不曾跟他對談過滿二十四小時。也是自從他把那台100cc摩托車淘汰給我之後,我們才漸漸打寒暄。喂,機油幫我換一下。
裝備俱全。
掛圍巾、上口罩、護墨鏡、穿手套、披風衣,少不了套妥安全帽。自嘲為最佳防護,燃起我計畫摔車,測試這些護具保護度的興趣。
如果這年代還有人拿畢冊給我寫,那種六孔活動頁的。大夥兒流行寫喜歡的事物,我會寫喜歡單眼皮。什麼在你臉上的,皆愛不釋手。不挺直的鼻樑也好,還是那彎彎駝背的弧度。踏上腳踏車的火箭筒,從後頭掛在弧度上,耳畔享受你,隨著踏腳動作起伏的喘氣。
然後我會親吻鬍渣的殘餘。
日復一日,必騎上家位在的陡山。是個經常出事的地點呢。有時在轉彎處打算不煞車不轉龍頭,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卻也適時不聽話地壓緊後輪煞車。幾乎已決定飛出懸崖的那一刻,該擺什麼姿勢才好,呈現飛翔的動作似乎極為尋常。
老哥跟大嫂(我稱他女友)前幾天歡慶戀情維持兩年。以我哥來說,可真是天文數字。記得在歷任N屆女朋友裡是排行持久榜首。對了,加上一夜情,N是不是要加個平方符號咧?那天大嫂如往常小偷般進駐我們家,趁老哥去洗澡的空檔,也小偷般地敲了我的房門,哭喪著一張小臉。妳哥是不是背著我偷吃啊?
不知該不該撒謊的同時,當下回答不知道,只知道他有沒有幫我修前輪而已。想起老哥邊抽著P開頭的香菸,邊洗我的白哥(座騎的新名字),說他砲友傳簡訊找他,去賓館花了不少錢。我是上了大學方理解何謂砲友。雜碎!這是一個網友對擁有砲友的男人的評價,蓋是他心底暗自羨慕吧!天底下的男人誰不想偷吃呢?這當然也不是我說的。
前方的計程車是容易利用的目標。右手不斷扭轉加速,想像我將極速撞上,先是在高空兩公尺到三公尺往前翻轉一圈,背脊再重重打在車頂,接著水平旋轉因離心力被甩在地上。迫不及待。
砰!的一聲,希望幻滅。有人比我早達成這場精湛的體操表演,騎士最終竟是無事,此實驗宣告無效。看著計程車駕駛下車理論,滿臉橫肉,胃口盡失。
她是個笑容極美,讓人不得心揪成幾滴蜜汁的女孩。我賭氣不回電話,也不回簡訊,報復你手機裡出現她的名字。你著急地呼我老婆大人,到最後急得性情暴躁了起來。我們見面,一條中山南路填滿沈默。我害怕,你生氣便是我的王國撼動。如同每個做錯事的女孩,選擇低了頭扯扯你的袖口。接著依舊是中山北路的寂靜迴盪。
老婆大人,我很愛妳。天色極暗,榕樹垂蔭,中華電信變電箱旁,你嘴唇的霸氣化解這場僵局。無械,臣服。到底誰才是誰的大人我無法爭辯,以致於現在瞧見男人俗套地稱他們的愛人為老婆大人,會心一笑之後擰出丁點酸甜。
敬愛的老公大人。
騎單車故意兩手或一手不控龍頭的行為,整臉玩事不恭的人,我斥之幼稚。現在荒謬地準備做這檔事。獨留右手催油門,左手則插著口袋。改造於之前故意不煞車的測試,就算左手想煞車,也會因為抬起來時間而反應不及。右手控制的前輪煞車就算按了,由於高速下突然緊急煞車,加上只煞了前輪的後果,就是車身後半部騰空飛起,身體也將隨之飛舞。即使就這次無懈可擊的企劃感到萬分滿意,竟莫名地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台北的交通居然是太平洋的平靜,頭髮被強風吹得到處打結。
老哥大一新生當了三次還四次,我忘了。重考生加加減減也當了兩三次。淡江大學、真理大學、致理大學還什麼理的,我也忘了,似乎被死當退學如此來來去去。老媽菜刀跺得越來越用力,不住罵著我哥不用功不上進,他口裡塞滿白飯嗯嗯喔喔地回應。這套咚咚喔喔的樂曲大約重複播放三回以上,他總以一句話作結。媽,我沒錢了。
你妹都跟你一樣是大一啦!可不可笑!
我正為成山的報告作業所苦時,他翩翩晃入眼前,慰問我大學生生活如何,再來進入正題。嘿!妹妹,我這件衣服穿起來會不會太花?這條新買的皮帶好不好看?我頭髮會不會太塌啊?這個剛染的髮色不錯看吧!
嗯嗯喔喔。我始終無法知曉他將鈔票擺到哪去,或許是在炎熱的撒哈啦沙漠吧。他總是能找些理由交代老媽那些鈔票的去處,她竟然安分地相信,再從她微薄薪水裡掏心掏肺。
羅斯福路每到尖峰時段,公車戰隊亂無章法地在快車道與慢車道間橫行,展開一場混沌的作戰。摩托車須尋覓生存之道,車滿為患,可比擬紅衫軍出巡的盛況。看準了兩台公車之間一縫窄道,盤算它們彼此的距離會在下個路口漸成一條線,不容遲緩迎前。先是觸到冰冷的車身,公車廣告上的明星笑容早已貼上我的臂膀,隱約聽見搭車的乘客驚呼,他們大叫司機停車的吶喊。安全得通過甬道,但盡頭不是希望。
我們無意搭上了紅衫軍遊行的風潮,只因我們選擇與中正紀念堂幽會,在蔣公前互相擁抱。你冷眼旁觀他們的熱火,可惜那時我關心的不是政治。
因為紅衫軍,我們攔不到公車。害怕彼此被沖散,所以握得更緊,你的手汗溼熱地能舀成一碗。等待班車來臨的空檔,笑著討論要是以後結婚小孩取什麼名才好?你臉下骨寬,我顴骨高,小孩是國字臉該怎麼辦才好?
我的手很小,跟身高不成正比,短短的。我顧著玩弄你的手指頭,長長的,白白的,美極了。我喜歡十指交扣,這樣你的藝術品會由我的掌縫覆上我的手背,方便我觀賞。你嘴巴上取笑這些醜指頭,卻常用那張嘴巴撫摸它們。是的,僅僅如此,我的香格里拉就在手中。
不久,政權倒坍。
嘗試酒醉駕駛,迷茫視線果真車騎得搖搖晃晃。我以為我會躺在路邊嘔吐,戲劇不是都會演這個橋段嗎?可見六罐啤酒的後勁不強,時速二十糊裡糊塗也安全到家了。
老哥也不是完全言之無物。他得知我被公車夾擊,特地趕回來關心。表面上請他幫我把白哥拿去修理撞掉的後視鏡,內心釀了不少感動。他也會跟我談談他個人的戀愛見解,要我小心男生會做些什麼卑劣手段、對無法強求的事情想開一點……等等的。當他提到害過兩個女生墮胎的例子,我差點口無遮攔破口大罵,猛然見到他眼中的初次慚愧,他慚愧他讓自己跌得更慘,又拉了別人倒入泥巴堆。這比任何淚水真實。
看著紙上那些一一被劃掉的實驗項目,我得一次成功,不然錢不斷花在修理上頗為浪費。我也還沒確定飛起來時的姿勢,這幾天猶豫不決。
你不曾陪我跨年,今年如願看了據說最後一年世界高樓的煙火。只喝了兩罐酒精四度的啤酒就開始想你了,直想你在我旁玩弄我的自然卷髮。對了,它們長了,長得我不敢低頭看,這樣眼淚會流下來的。
流下來不等於留下來,我知道。
必定有效的招數尚未祭出,逆向行駛。可能需要備妥一副,阻隔不絕耳的喇叭聲與咒罵聲的專業型耳塞。
老哥的飛行取消,我終究搞不懂他想往哪飛去。一次家庭革命,我的緣故,他的左耳膜意外被打傷,機翼少了一邊沒法平衡,他無法靠左耳飛翔。小孩的嚶語、老婆的嬌聲、與我的道歉,再也無法感染他的左半邊,他有一個無實體的耳塞。老媽那套不住口的樂曲又播了一次,卻改為哭腔的小調。十八年來與老哥相處的回憶洶湧而上,承受獨有不停往身上拍來,冷淡、冷眼之後的罪惡,和時間倒轉的乞求。
四周愉悅的黑暗佈滿,路燈沒有幾盞。就算俱全的裝備把人包得密不透風,還是不時被牙口凌厲的冽風偷襲,呼呼吵得在臉頰旁說嘴。是一片鳥無人煙,哼著歌排解這串等待的寂寥。忽然,五分鐘,一首歌唱完又重複兩次副歌的長度,身後的遠光燈像是通緝要犯般,罩得我滿身倉皇。我只管向前跑,縱使不知道為什麼而跑,可我得興奮地逃。儀表四十、六十、八十,雙眼很疼很疼,後視鏡反射了毫無拉遠距離的強光,看不清敵人的面目是否可怖,抑或溫柔。轉彎,傾斜重心,硬壓著車身側行,再一個大轉彎,膝蓋被柏油摩得淒厲,整個人與地面線相互吻合。前方另一道黃光逼近,似乎聯合起來包圍罪犯。還是條漢子應該必死直前不作停留。反正我已經想好姿勢囉。
數字六十四、一些騎車的男性背影,令人望著死寂的世界發上一段時間的呆愣,抽搐著,心臟回想起上次它摔得慘重。無奈地完成些例行公事、例行關係、例行的枷鎖,地平面上找不出赤腳奔馳、恣肆喊叫的草原,於是我開始打天空的主意。你說過,以後要我幫你挑摩托車樣式,這諾言如其他的成了雲散煙消。我是挫敗的執政者,一旦被抽離了愛情,阿斗少了軍師,便萎靡不振。也許就此隱退,也許重新啟程。
糟糕,油箱快沒油了。
臉頰輕靠駝背彎彎的弧度上,環抱毫無贅肉的腰幹,後座的長卷髮肆意慵懶依在背面,或者不小心纏到手臂。那便是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