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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小展之一:〈守夜人〉

2008-05-14 21:54迴響:2點閱:1477

犬馬案:文章巧拙有體,似不可教。犬馬偶兼課於上庠,教授散文寫作與評賞,自覺對於散文箇中巧妙頗有體會,體會之餘又頗能指諸掌以相授,雖未必共臻妙境,然發蒙啟人,小進於藝,或有可能也,故誠惶誠恐傳授於茲近一年矣。今年師大紅樓文學獎,課堂學生小試身手,五個獎額包辦四個,全是大一小生,初生之犢果令人刮目,其本質之佳良可想而知,未必犬馬真教導有功,唯學生得獎之樂竟感覺比自己得獎還樂,樂之如何?轉貼諸生佳作,奇文共賞,作一散文小展,相互遊觀賞玩指正是也。

 

 

師大紅樓文學獎散文首獎作品

 

守夜人         師大國一丙    蘇兪帆

 

    

        前幾日母親打電話告訴我,弟又陷入了長長的睡眠中。夾著手機,我歪頭凝視窗外的黑夜,鐵窗交織的夜空是否真能實踐另一個夢境的現實?弟是否依然耽溺於黑暗與夢中恍惚的世界而不可自拔?我搖搖頭,將咖啡罐狠狠拋進垃圾桶,咖啡因的優點也只不過是叫人莫名地精神焦躁,避免在深夜墜入與外界切割的深沉夢底。而這荒謬的一切竟是起因於一場毫無預警的夏日風暴。

 

    由於遺傳到父母所有外貌上的優點,弟向來都是個受女生歡迎的男孩兒,女孩崇拜的眼光與師長的讚揚是弟漫長童年裡不變的基調。但是,他真正瘋狂地戀愛卻是高一的事了。

 

    從那時起,弟的雙眼開始有了莫名的神采,不再是記憶裡那個時而發呆時而傻笑的幼稚小鬼頭了。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弟弟終究長大了啊,他開始在意自己的髮型,每早起床總是在浴室鏡子前把瓶瓶罐罐往頭上抹,然後在出門前對著尚未睡醒的我招搖一番,「姊,妳說我帥不帥?今天要補習,由我這型男來幫妳買晚餐吧。」母親看著弟弟未紮制服跑下樓的頑皮模樣,總笑著搖頭,「這小鬼是越來越像大人了。」

 

    然而這段美好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弟旋即墜入深深的憂傷中,在黑暗的流沙裡下墜復下墜。他總是坐在升旗台上,對著空蕩蕩的球場發楞,彷彿靈魂死去,徒留橫跨兩個世界的軀體橋樑,輕飄飄地懸掛在空中。

 

   

 

    其實,在那女孩還來不及向弟揭露某些女性共同的瑕疵時,死亡便以極乾脆的姿態鋪天蓋地而下,將她凝鑄在夏季的午後。仍舊裙裾飄飄,仍舊擁有著十七歲稚嫩而柔軟的靈魂,記憶的刻度停留在那天她轉身而去的背影,無論是時光或空間,弟都固執而忠實地守護著。

 

    彷彿是個無法快樂的守夜人,日落之後,便是悠長的黑夜。弟總會關上燈,鎖上門,徒留黑暗與他共處,在燈光無法企及的地方努力回憶過往的種種與回不去的曾經。年輕的靈魂凝結在無盡延伸的黑暗視線裡,向前是恍惚的夢境,往後是生命的結界。有好一陣子,我幾乎以為那些似幻似真的事實不過只是曾經翻閱過的故事。

 

    但弟實在是個擅長講述故事的孩子,也擅長保留故事,他特殊的天賦之一便是有能力在夢裡履行某些現實中未盡的儀式。某些晚寐的午夜,我曾偷偷踱進他的房間,觀察他的呼吸與胸腔的起伏。弟總是睡得很熟,彷彿是在母親的羊水裡沉睡的嬰孩,房裡一片漆黑,空氣沉澱在他的四肢上,掛滿球衣與海報的空間此刻闃無聲息,弟的睡姿與表情一點都沒改變,我幾乎以為他已經在深沉的睡眠中死去了。但是弟當然不會如此簡單就死去,他纖長的睫毛仍微微顫抖著,就像被雨水打落的蝶翼不停抖動,在黑暗的空間裡墜落又飛起,飛起又墜落。

 

    後來我多次向弟提出自己的疑問,才從斷斷續續的回答裡稍稍拼湊出夢境的故事。女孩總是會到他的夢裡,依然是白衣黑裙紮著長長的馬尾,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弟每次都不可置信地握緊她的手,以極認真的語氣問,「只要我不要忘記妳,妳是不是就可以繼續存活下去?」

 

    當弟淚如雨下地訴說女孩在另一個世界的孤單寂寞,我只能靜靜地聽,時而抽幾張面紙替他拭淚,青春是如此執著且任性。然而夏季尚未走遠,冬季接踵而至,年輕的愛情火花在風裡時燃時滅,燒不暖,也蓋不暖誰。

 

  

   

    那天我陪弟在巷口的超商等他死黨的父親開車來接,去送她最後一程。出門前母親囑咐我摘下榕樹葉,放進弟胸前的口袋。弟看了我們一眼,並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為佈滿灰塵的黑皮鞋抹上鞋油。

 

    弟上車之後,整個白天,家中都沒有人說話。

 

    趴在桌上,我試著想像弟的容貌與平靜的神情,此刻的他是否會跟著嚎啕大哭?還是冷笑俯瞰一切庸俗而可笑的儀式,心底暗嘆這些都配不上已經飛天離去的她?弟曾經和那女孩親吻過嗎?他是否願意將那柔軟嘴唇的主人與棺木裡的主角聯想在一起?我越想越是難受,跑進弟的房間,用力瞪視桌墊下的女孩照片,仍然是如此清秀出塵,仍然是如此溫良恭儉讓。但是妳啊妳,女孩,妳怎麼忍心離開世界,妳怎麼會忍心離開青春的軀體與愛妳的人?那些最最美好的事物妳曾有幸地擁有著,理當是恣肆作夢與熬夜苦讀,抽屜塞滿情書課桌堆滿考卷的年紀啊,妳持有樂園的入場券卻半途離開,旋轉木馬與戀人的親吻擁抱將逃到哪裡去了呢?它們會不會都偷偷跟著妳離開了?

 

    我突然痛恨起鼓盆而歌的莊子。

 

    隔天一早,被鐵門誇張的開關聲驚醒,穿著睡衣踱到頂樓,陽光正烈,弟背對太陽,蹲踞在地,正對著鐵盆內燃燒的火焰掉淚。我輕輕下樓,開冰箱拿了一瓶檸檬水,又帶了一大包面紙才回到樓上。

 

    弟果然還是哭了,抱著我無可抑止地抽噎。我覺得自己像在觀看一齣荒唐的戲碼,舞臺上的主角正以淚眼排演未完的獨白,廉價的劇本使我彷彿失聰,一切情節都是遙遠的默劇,而導演此刻卻在更遙遠的彼岸殘酷地主導故事走向。弟將她送的生日禮物放進烈焰,「人不在了,禮物留著也只是觸景傷情……」而後更多的物事也被丟進火舌中。死亡正在我們四周蔓延,黑暗是一支古老的木笛,樂聲響起,火不斷伸手與其共舞,鐵盆裡的紙卡片正在扭曲焦黑,生日快樂四個大字竟然成為宇宙中某個稚嫩生命的安魂曲。而妳,終將永遠年輕。

 

    最後,弟只留下一張粉底白緞的燙金卡片。他溫柔地端詳卡片中的一字一句,如同愛憐子女的母親。我站在他的身後,隱約看見了上頭娟秀的藍色字跡,「……一周年快樂,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哦,愛你。」刺眼的字句令我泫然,美好而天真的承諾竟在來不及遭受歲月的試探之前便已粉身碎骨,妳在書寫卡片的當下,難道正在夢想著有一天將會披上白紗成為誰的新娘?弟,你是否也深信著未來會替誰的手戴上與自己相同的結婚戒指?

 

    若是有一天,當靈魂如同肉體漸漸腐朽,弟,告訴我,你又該如何轉譯或昇華生命裡所有的傷心?

 

   

 

    所幸悲傷終會平息,死亡的恐懼與殘酷就如季節更替,夏盡秋至,冬去春又來。弟的眉頭逐漸紓展,雖然仍會愣愣地像是想起些什麼,卻足以延續未完的生活,回到屬於他的,充滿試卷與作業的封閉世界裡。有時弟會在課本上書寫她的名字,像是延續了她生命的一部份,兩人固執地一起存活了下來;但更多時候,弟總是故意忘記補習,搭上公車,往城市的另一邊徐徐游去,站在長長的堤防坡上對著因暮色而暈紫的大海發楞。

 

    我曾經嘗試陪伴他看海,也看山丘上的英國領事館與另一端山頭的燈塔燈光。弟替我買冰淇淋,我替他背書包,有時路過的學生與攤販都會以為我們是一對小情侶,他的同學甚至不只一次揶揄我們太過親暱的舉動。然而弟總是溫溫地笑著,像個對孩童講解生活常識的長輩,「她是我的親姊姊。」他說。

 

    死亡的陰影在此急轉直下,那些原本屬於她的部分都被弟密密實實地堆滿新的時間作品。一群男孩在墾丁沙灘上打水仗的班遊照片取代了女孩的獨照;弟的死黨生日時被班級全體成員抓起來阿魯巴的悲壯畫面也很有份量地佔據桌墊一角;至於那張燙金的卡片就像施了封印,我再也沒有聽過弟提起它,那日溫柔的凝視與撫慰彷彿不曾存在。歲月以極徐緩的流速安靜淌過,半年的光景就足以讓我們產生恍惚之感,記憶蠕動如蟲,在陽光與飛塵的舞蹈中重新對焦,弟依舊騎著單車往來學校與家中,而我則負笈北上,鮮少回去了。

 

    曾有幾次,我在入夜的台北寤寐難眠,總會想起弟漆黑的房間與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或許當我輕撫他熟睡中的臉龐時,弟會突然轉醒,像是不情願來到世上的嬰兒般嚎啕大哭,而我仍會輕拍他的背,低低哼上一首搖籃曲。

 

    也許,弟會伏在我的肩上痛哭,讓柔軟的髮絲不經意撩撥著我的臉,然後抽噎地抱著我,「姊……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他將頭埋進我的長髮裡,「假裝你是她,讓我,深深地好好地抱緊一次好嗎?」最後幾個字含糊不清,說得多像是耍賴之人,斷斷續續地彷彿初戀的羞澀與猶豫。我似乎可以看見弟站在夕陽下,仍穿著夏季薄衫,迎著風,燦爛地張開雙臂像初次學習說話的孩子,吞吞吐吐地對那女孩說:欸,要不要,我們,就來一個擁抱看看?

 

    於是我會用力地抱緊他,讓他失溫的身體逐漸回溫,使他的黑夜不再漫無目的地遊走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然後輕輕地說:乖,沒事了,不哭,讓我們好好睡一覺,姊永遠是你忠實的守夜人。只要睡一覺醒來,明天又將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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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dustmic/archive/2008/05/14/278546.html
2008-05-14 21:54作者:犬馬分類:品書論道迴響:2點閱:1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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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散文小展之一:〈守夜人〉

阿嵐啊

還請你多多關照喔

2008-05-16 08:30 犬馬

回應: 散文小展之一:〈守夜人〉

老師~
我是阿嵐, 我要跟你說一件很巧的事
那就是...今天中午吃飯時意外發現
師母的表妹是我的同事(她說你都叫她小華)
我跟泫玗都很驚訝 覺得世界也太小了
有空再多聊 ^^" 老師應該一切安好吧?!
By阿嵐

2008-05-15 15:21 阿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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