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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

2008-04-30 07:28迴響:3點閱:1885

●原載人間副刊(2008.4.30)

長久以來,我始終期許自己能夠成為一名詩人。起先我亦不是很清楚,詩人於我,究竟有何意義,為何竟如此深切盼望?難道是因為詩句散發驚人的誘惑力,使人不自覺深陷其中?還是不明究理便嚮往起詩人浪漫情懷與放浪形骸的姿態?抑或是在乏人問津、少人閱讀的自吟自詠之中得以充分感受孤獨、展現堅韌?或是為在嗟嘆傷悼的時刻尋得心凝神釋的祕方,得以雕琢昇華成詩的匠心獨運所吸引?我始終不甚明白啊,直到與余光中同乘捷運之後,我才恍然大悟並且了然於心了。

 

尚未接觸余先生的詩之前,或許我便已然生活在詩的意象當中。從小生長的蔥子寮,十幾戶三合院之外,放眼所及全是無邊際綠油油的農田,算的上是田園詩風味了;排路隊上小學前,同村學童在集合空地上猜拳區分敵我,玩起宛若江湖行走、武林廝殺的殺頭殺腳遊戲,經常就能感受豪放派詩風;偶爾鑽進蔥子寮郊外的嵙仔頂墓園,登高一嘯,游目騁懷,興許就觸發了邊塞詩的悽涼了……。但那時並不十分準確體會詩的形式與聲韻美感,忽忽就在小學課本上遇著〈爸爸捕魚去〉,課堂中與同學一起齊聲高朗「天這麼黑 / 風這麼大 / 爸爸補魚去 / 為什麼還不回家 / 聽狂風怒吼 / 真叫我們害怕」時,忽然就真擔憂起上班做工的爸爸和課本裡出外捕魚的他人爸爸,儘管下了課,放了學,甚至到如今都幾十年了,詩中瀰漫的擔憂語氣與節奏仍餘音繞樑盤旋耳際,想之即來,揮之不去。

 

國中國文課本上,第一回出現余光中先生作品〈鄉愁四韻〉,國文老師陳美玉先生並沒多作什麼解釋,逕自提了錄放音機放小卡帶,教我們唱這首詩,當時並不曉得那是赫赫有名的羅大佑所做曲子,只是一回又一回習唱「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 那酒一樣的長江水 / 那醉酒的滋味 是鄉愁的滋味 /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時,心裡總是翻湧強大情緒,從海棠紅到雪花白再到臘梅香,彷彿自己也有難解的鄉愁與思念深刻心頭無處宣洩,遂在詩歌聲中激盪、共鳴、滌清,獲得平慰。

 

高中英文老師曾美玲先生是葡萄園詩社社員,年輕、小巧而美麗的她,講起課來總是疾速而賣力,與她所寫的悠緩柔美詩句並不相似。或許是嚮往老師擁有詩人的浪漫氣質,莫名其妙我竟開始讀起詩、甚至也開始寫起詩來。當時一讀再讀的詩集正是《余光中詩選》,其中一首寫的是我們雲林縣地標──西螺大橋,每每讀及「矗然,鋼的靈魂醒著 / 嚴肅的靜鏗鏘著 / 西螺平原的海風猛撼著這座 / 力的圖案,美的網,猛撼這座 / 意志之塔的每一根神經」,我便感覺大橋的堅毅與昂然,彷彿就是我們雲林人的堅毅與昂然了,然後便一直覺得余先生總在橋上散步來去,與我生活的地方那樣接近,不曾遠離。

 

大學時追求女孩的信上,不知怎地大多是余先生的詩句。第一次自作多情想約女孩至九份,卻深怕被拒絕,只好先說自己會在宿舍門口警衛室前等候至幾點,若女孩不來便是溫柔的拒絕了,遂在信末補上「等你,在雨中……//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 每朵蓮都像你。」倘若女孩來了,日後更有了良好互動,便又在往返的信中抄錄「飛來蜻蜓,飛去蜻蜓 / 飛來你。如果你棲在我船尾 / 這小舟該多輕」,倘若日後就要表白情意,卻不好意思直說,遂又在信中抄錄「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 像一首小令 /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裡你走來」,藉以試探對方是否同樣有意。──彷彿余先生早就為我備妥了整個愛情過程的珠璣。

 

教書十年,同校服務的段心儀老師問我可否充當一場會議紀錄,「與會對談有余光中先生喔!」我難掩興奮緊握雙拳立即答應。從那一刻起,我便像是等待放榜心情般倒數著日子到來。好不容易盼到會議當天,我提著一落收藏許久的詩集,早早來到會場,忐忑不安地期待著,忽聽得有人說,余老師來了,只見余先生著一襲乾淨灰色西服,頭髮銀亮而短,身材瘦小,容光煥發,一路走將進來。坐定後便和主持人蔡詩萍寒喧,蔡先生隨手從袋中取出兩冊高中時代珍藏的詩集,請余先生簽名。我見機不可失,立刻抱出一疊絕版詩集來,緊接其後等候簽名,就在余先生邊看著一本本絕版詩集回憶過往,一邊簽名時,蔡兄則在一旁開玩笑:「輝誠,你太狠了你,我家離這裡很近,待會兒也要回家全拿來給余先生簽才行。」逗得大家全笑出聲來。會議開始,談者暢所欲言,主題環繞著臺灣文化的軟權力及優勢,當時余先生為了捍衛孔孟教材與文言比例等教育方針,和教育部長隔空頗有論辯,會中他語重心長地強調:「當今教育限定學生學習範圍,如文言比例減少,剝奪學童接受豐富中國文化的繼承權,我們祖先留下的文化財產都不是骨董,而是現金,是可以馬上拿來使用的現金,我們怎可不讓學童繼承豐富的財產呢?」言談之間流露對傳統文化繼承的殷切期盼,很是讓人感動。

 

會後約莫傍晚五點多,主辦單位在敦化北路上某餐廳設宴,段老師請我陪同余先生搭計程車順便聊聊天,在車上我猛想起一篇文章,便對余先生說:「先前曾在副刊上看見老師大作〈黃河一掬〉,文中描寫親臨黃河、伸手一掬的心情和形象,非常動人!」余先生補充道:「那是發表在二○○一年,有一段時間了喔。」我接著說:「文章後頭還提到老師在山東大學演講時,朗誦〈民歌〉一詩,老師唸完『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 從青海到黃海』,然後高呼一聲『風』,全場聽眾齊聲應和『也聽見』,老師又高呼『沙』,全場聽眾再度齊聲附和『也聽見』,那種宛若明星演唱會的共鳴,實在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余先生忽轉嚴肅神情,說道:「若不是對自己的詩有信心,我也絕對不敢嘗試,因為別人不一定熟讀你的詩,如果不熟,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餐後,余先生得趕搭高鐵回高雄,有人建議忠孝東路常塞車,不如搭捷運來得快。大家七嘴八舌商量妥當,余先生忽幽默地說:「我是土包子,還沒坐過臺北捷運哩!」大家有些驚訝,紛紛說老師應該試試,但許多人開車前來,無法陪行,最後領路的工作又落在我身上,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差活兒。

 

步出餐廳,一路上黃德秀、薛平南老師陪侍余先生同行,我則在前頭領路,不知怎地,覺得能陪余先生「第一次」搭乘捷運乃莫大光榮之舉,余先生曾〈與李白同遊高速公路〉,如今我也有機會〈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內心之激動可想而知,走著走著彷彿就要飛將起來似的。到了進站閘口,黃老師提議為余先生第一次搭臺北捷運拍張紀念照,余先生轉過身來說好,便雙手抱腹站立面對鏡頭微笑,身後來來往往全是進出站的人潮,很是引人側目。拍好照,走至候車處,車子到來,門扇一開,裡頭黑壓壓滿滿是人,我們一行四人擠進車廂,並無座位,忽有人起身讓出博愛座,余先生遂坐定靠車門邊的深藍色座椅上,黃老師還在一旁猛拍照,車廂乘客們紛紛投以異樣眼光,幾個高中生在身旁竊竊私語:「好像余光中喔?」余先生似乎未察,逕自優雅而筆直地坐定。車子緩緩向前,眾人微微一晃,就在晃動中,我忽覺余先生,不,是他的詩句好似也跟著晃動起來,隨著車廂向前一路繽紛散落、飄飛,一下子充塞整個車廂、然後又充塞長長復長長的黑暗隧道、充塞沿途所有的地下車站、然後滿滿溢出每個通向地面的入口走道,似乎仍要緩緩充塞人間、最終仍要直衝整個穹宇與牛斗。於是,我便在黑壓壓的人群當中,發覺余先生逕自滿滿地散發著驚人的光芒。

 

就在那一剎那,我恍然大悟,多年來深切渴望成為詩人的嚮往,其最根源處,難道不也渴望自己能散發一道道光芒嗎?難道不也是渴望心中的美好終於開花結果,無論如何也要讓香氣飄散出來嗎?難道不也是渴望淳樸天真、浪漫深情、懷抱失落、冷眼入世的諸多本質可以當作柴薪,點亮文字,散發溫暖,張開歌聲的翅羽,飛翔過一關又一關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嗎?

 

捷運列車奔馳向前,余先生坐定其中,我亦站立其側,張出翅膀的詩句四處飄飛,有光在車廂角落源源湧出,黑壓壓的人群當中,忽然就真切地望見了光、望見了詩、望見了美好與希望、望見了寧靜與圓融,──一因為在詩中、因為在光中。

 

 

 ●原文因發表之故需縮減成三千字版,後又因緊急事故刪去了前兩段。姑錄原文於下,以供參考也。

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

 

長久以來,我始終期許自己能夠成為一名詩人。起先我亦不是很清楚,詩人於我,究竟有何意義,為何竟如此深切盼望?難道是因為詩句散發驚人的誘惑力,使人不自覺深陷其中?還是不明究理便嚮往起詩人浪漫情懷與放浪形骸的身影?抑或是在乏人問津、少人閱讀的自吟自詠之中得以充分感受孤獨、展現堅韌?或是為在嗟嘆傷悼的時刻尋得心凝神釋的祕方,得以雕琢昇華成詩的匠心獨運所吸引?我始終不甚明白啊,直到與余光中同乘捷運之後,我才恍然大悟並且了然於心了。

 

尚未接觸余先生的詩之前,或許我便已然生活在詩的意象當中。從小生長的蔥子寮,十幾戶三合院之外,放眼所及全是無邊際綠油油的農田,算的上是田園詩風味了;排路隊上小學前,同村學童在集合空地上猜拳區分敵我,玩起宛若江湖行走、武林廝殺的殺頭殺腳遊戲,經常就能感受豪放派詩風;偶爾鑽進蔥子寮郊外的嵙仔頂墓園,登高一嘯,游目騁懷,興許就觸發了邊塞詩的悽涼了……。但那時並不十分準確體會詩的形式與聲韻美感,忽忽就在小學課本上遇著〈爸爸捕魚去〉,課堂中與同學一起齊聲高朗「天這麼黑 / 風這麼大 / 爸爸補魚去 / 為什麼還不回家 / 聽狂風怒吼 / 真叫我們害怕」時,忽然就真擔憂起上班做工的爸爸和課本裡出外捕魚的他人爸爸,儘管下了課,放了學,甚至到如今都幾十年了,詩中瀰漫的擔憂語氣與節奏仍餘音繞樑盤旋耳際,想之即來,揮之不去。

 

國中國文課本上,第一回出現余光中先生作品〈鄉愁四韻〉,國文老師陳美玉先生並沒多作什麼解釋,逕自提了錄放音機放小卡帶,教我們唱這首詩,當時並不曉得那是赫赫有名的羅大佑所做曲子,只是一回又一回習唱「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 那酒一樣的長江水 / 那醉酒的滋味 是鄉愁的滋味 /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時,心裡總是翻湧強大情緒,從海棠紅到雪花白再到臘梅香,彷彿自己也有難解的鄉愁與思念深刻心頭無處宣洩,遂在詩歌聲中激盪、共鳴、滌清,獲得平慰。

 

高中英文老師曾美玲先生是葡萄園詩社社員,年輕、小巧而美麗的她,講起課來總是疾速而賣力,與她所寫的悠緩柔美詩句並不相似。或許是嚮往老師擁有詩人的浪漫氣質,莫名其妙我竟開始讀起詩、甚至也開始寫起詩來。當時一讀再讀的詩集正是《余光中詩選》,其中一首寫的是我們雲林縣地標──西螺大橋,每每讀及「矗然,鋼的靈魂醒著 / 嚴肅的靜鏗鏘著 / 西螺平原的海風猛撼著這座 / 力的圖案,美的網,猛撼這座 / 意志之塔的每一根神經 / 猛撼著,而且絕望的嘯著 / 而鐵釘的齒緊緊咬著 / 鐵臂的手緊緊握著 / 嚴肅的靜」,我便感覺大橋的堅毅與昂然,彷彿就是我們雲林人的堅毅與昂然了,然後便一直覺得先生總在橋上散步來去,與我生活的地方那樣接近,不曾遠離。

 

大學時追求女孩的信上,不知怎地大多是余先生的詩句。第一次自作多情想約女孩至九份,卻深怕被拒絕,只好先說自己會在宿舍門口警衛室前等候至幾點,若女孩不來便是溫柔的拒絕了,遂在信末補上「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 蟬聲沉落,蛙聲昇起 / 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 //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 每朵蓮都像你。」倘若女孩來了,日後更有了良好互動,便又在往返的信中抄錄「飛來蜻蜓,飛去蜻蜓 / 飛來你。如果你棲在我船尾 / 這小舟該多輕」,倘若日後就要表白情意,卻不好意思直說,遂又在信中抄錄「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 像一首小令 /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裡你走來 // 從姜白石的詞裡,有韻地,你走來」,藉以試探對方是否同樣有意。──彷彿先生早就為我寫妥了整個愛情過程的珠璣。

 

教書十年,同校服務的段心儀老師問我可否當一場會議紀錄,「與會對談者有余光中先生喔!」我難掩興奮緊握雙拳立即答應。從那一刻起,我便像是等待放榜心情般倒數著日子到來。好不容易盼到會議當天,我提著一落收藏許久的詩集,早早來到會場,忐忑不安地期待著,忽聽得有人說,余老師來了,只見余先生著一襲乾淨灰色西服,頭髮銀亮而短,身材瘦小,容光煥發,一路走將進來。坐定後便和主持人蔡詩萍寒喧,蔡先生隨手從袋中取出兩冊高中時代珍藏的詩集,請余先生簽名。我見機不可失,立刻抱出一疊絕版詩集來,緊接其後等候簽名,就在余先生邊看著一本本絕版詩集回憶過往,一邊簽名時,蔡兄則在一旁開玩笑:「輝誠,你太狠了你,我家離這裡很近,待會兒也要回家全拿來給余先生簽才行。」這話逗得大家全笑出聲來。會議開始,談者暢所欲言,主題環繞著臺灣文化的軟權力及優勢,當時余先生為了捍衛孔孟教材與文言比例等教育方針,和教育部長隔空頗有論辯,會中他語重心長地強調:「中文幾千年背景,無論是文字、古典傳統,都是豐富寶庫,當今教育限定學生學習範圍,如文言減少,便剝奪了學童接受豐富文化的繼承權,祖先留下的文化財產都不是骨董,而是現金,我們不讓學童繼承豐富財產,又讓他們壓縮到此時此地的格局,會對學童、青年的將來造成危機。」言談之間流露對傳統文化繼承的殷切期盼,很是讓人感動。

 

會後約莫傍晚五點多,主辦單位在敦化北路上某餐廳設一晚宴,段老師請我陪同余先生搭計程車順便聊聊天,她說不知道該和余先生聊什麼好。坐上計程車,余先生坐在右後座,我則坐在他的左手邊,正好遇下班車潮,一路走走停停,為了打破沉默,我想起以前作品曾被余先生評選撰評嘉獎過的往事,遂顫巍巍地同余先生說:「老師,我以前寫過一篇〈蝸角〉散文,得過時報文學獎,當年的評審就是您喔;還有一首詩曾獲得全國學生文學獎首獎,當時評最高分的也是您喔!」余先生忽然轉過頭看著我說:「那很不錯喔!」我猛一想余先生一年之間不知道評選過多少文學獎,肯定記不得諸多稿子,原想拉近關係,反倒陷入僵局,遂趕緊轉移話題:「之前曾在副刊上看見老師大作〈黃河一掬〉,文章中描寫親臨黃河、伸手一掬的心情和形象,非常動人!」余先生聽我這樣說,表情舒緩許多,補充道:「那是發表在二○○一年,有一段時間了喔。」我接著說:「文章後頭還提到老師在山東大學演講時,朗誦〈民歌〉一詩,老師唸完『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 從青海到黃海』,然後高呼一聲『風』,全場聽眾齊聲應和『也聽見』,老師又高呼『沙』,全場聽眾再度齊聲附和『也聽見』,那種宛若明星演唱會的共鳴,實在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先生忽然轉成嚴肅神情,說道:「若不是對自己的詩有信心,我也絕對不敢嘗試,因為別人不一定熟讀你的詩,如果不熟,效果就大打折扣了。」我又接著說:「我常逛簡體字書店,有一回看見大陸出版一套叢書,老師的詩集被選入《百年百種優秀中國文學圖書》,而且書末還附有評分結果表,分為學者和讀者兩種評分分數。」先生有些驚喜,問道:「你是在哪看到?臺灣也可以看的到嗎?」我答說:「可以啊,簡體字書店進口大陸書籍,我記得一整套書當中,有些作品是學者分數高,有些則是讀者分數高,老師的書,學者評分和讀者評分同樣都非常高,可見雅俗共賞。」余先生有些驚訝,繼而面露笑容,點了點頭。我忽覺得余先生如此大詩人,舉手投足,言談指劃之間,一點兒也無驕矜作態,且充滿斯文氣息,更時時流露赤子般的天真。

 

不一會兒,抵達餐廳,席上中山大學附中黃德秀老師為慶祝余先生八十大壽,特地請書法家薛平南大字書寫〈等你,在雨中〉一詩,將用於鐫刻在該校園中。趁著上菜之前,段老師和我將書法作品豁地在牆上展開,果是壯觀、精采,余先生賞看時也嘖嘖稱讚。餐後,余先生得趕搭高鐵回高雄,有人建議忠孝東路常塞車,不如搭捷運來得快,以免趕不上定好票的高鐵時間。大家七嘴八舌商量妥當,余先生忽幽默地說:「我是土包子,還沒坐過臺北捷運哩!」大家有些驚訝,紛紛說老師應該試試,但許多人都開車前來,無法陪行,最後領路的工作又落在我身上,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差活兒。

 

筵席結束,步出餐廳,一路上黃、薛老師陪侍余先生同行,我則在前頭領路,不知怎地,覺得能陪余先生「第一次」搭乘捷運乃莫大光榮之舉,余先生曾〈與李白同遊高速公路〉,如今我也有機會可〈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內心之激動可想而知,走著走著彷彿就要飛將起來似的。到了進站閘口,黃老師提議為余先生第一次搭捷運拍張紀念照,余先生轉過身來說好,便雙手抱腹站立面對鏡頭微笑,身後來來往往全是進出站的人潮,很是引人側目。拍好照,走至候車處,車子到來,門扇一開,裡頭黑壓壓滿滿是人,我們一行四人擠進車廂,並無座位,忽有人起身讓出博愛座,余先生遂坐定靠車門邊的深藍色座椅上,黃老師還在一旁猛拍照,車廂乘客們紛紛投以異樣眼光,幾個高中生在身旁竊竊私語:「好像余光中喔?」余先生似乎不覺,逕自優雅而筆直地坐定。車子緩緩向前,眾人微微一晃,就在晃動中,我忽覺余先生,不,是他的詩句好似也跟著晃動起來,隨著車廂向前一路繽紛散落、飄飛,一下子充塞整個車廂、然後又充塞長長復長長的黑暗隧道、充塞沿途所有的地下車站、然後滿滿溢出每個通向地面的入口走道,似乎仍要緩緩充塞人間、最終是要直衝整個穹宇與牛斗。於是,我便在黑壓壓的人群當中,發覺余先生逕自滿滿地散發著驚人的光芒。

 

就在那一剎那,我恍然大悟,多年來深切渴望成為詩人的嚮往,其最根源處,難道不也渴望自己能散發一道道光芒嗎?難道不也是渴望心中的美好終於開花結果,無論如何也要讓香氣飄散出來嗎?難道不也是渴望淳樸天真、浪漫深情、懷抱失落、冷眼入世的諸多本質可以當作柴薪,點亮文字,散發溫暖,張開歌聲的翅羽,飛翔過一關又一關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嗎?

 

捷運列車奔馳向前,余先生坐定其中,我亦站立其間,張出翅膀的詩句四處飄飛,有光在車廂角落源源湧出,黑壓壓的人群當中,忽然就真切地望見了光、望見了詩、望見了希望與美好、望見了圓融與寧靜,──因為在詩中、因為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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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dustmic/archive/2008/04/30/273936.html
2008-04-30 07:28作者:犬馬分類:新貨區迴響:3點閱:1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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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

報紙少了前兩段,有些可惜
因為其中爸爸補魚去
好像喚起國小回憶了
後幾段粉棒,給版主拍拍手呢

2008-04-30 16:28 qoo

回應: 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

"張出翅膀的詩句四處飄飛,----
在光中" ---

2008-04-30 09:08 *-*

回應: 與詩人余光中同乘捷運

我很喜歡坐捷運那段,彷彿我也感受那道光,穿透我的心,我的世界。另外,我比較喜歡精簡版,我也喜歡你的文章,加油喔!

2008-04-30 08:26 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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