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學寫書法,他老人家特重心法,每回當我嚴坐在神桌前,側對著九天玄女神像和祖先牌位,邊聽著窗外童伴玩踢罐子捉迷藏的歡樂聲,邊心不甘情不願地提筆濡墨,劃寫一條又一條預先為篆書、隸書開筆準備的直線、圓圈、方框和S型,感到心猿意馬之際,他會邊捧著中醫藥書研讀或捧著《西遊記》,邊對我說教道:「鎮日耍玩,將來能有什麼出息!心神收好!你
大陸上的爺爺常說:『學書法,不經口傳心授,不得其精。先臨摹古人墨跡,捏破管,劃破紙,方有工夫。』」等我有點基礎了,接著還得臨寫一遍又一遍的《說文解字部首篆書字例》、《曹全碑》和智永《楷書千字文》。這期間他偶爾還說:「你
大陸上的爺爺說:『心能轉腕,手能轉筆,書字便能盡如人意。古人工書沒有其他竅門,但能用筆罷了。』」或者爺爺又說了極高妙的道理:「學書需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聖哲之學,書乃可貴。而書法之極致,就是與乾坤一氣,不光在筆劃上計較。」
父親光在口頭上計較,手底功夫可想而知,他的書法沒寫好,還真怪不到他頭上。我大陸上爺爺原先是個中醫師,據父親說,當時連爺爺寫的藥單,都有人爭著收藏。不過,他後來棄醫從商,賺起大錢,四處經商,也就沒多少閒暇課子書法,後來甚至還不讓父親讀書,喚他回家獨當一面,做起本家小掌櫃來。
國家板蕩,父親顛沛流離至臺灣,好不容易自學小成,稍稍安定後,他就隱約回憶起爺爺的話來,覺得我們張家文風不能中斷,於是摸索著稀微記憶,便開始逼著我寫書法。照父親這種光說不演的教法,我書法能寫到怎樣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不過倒是從中得到許多樂趣。
那時節我邊寫字,父親有時也一邊兒給我說說《西遊記》解解悶兒,有次說到第七回,正是孫悟空從太上老君丹爐中逃出,再度施展神威大鬧天宮之際,玉帝請來佛祖相助,佛祖與孫悟空打了個賭賽,若能翻出佛祖手掌者,即讓霸佔天宮,只見孫大聖將身一縱,站在佛祖手心裏,一路翻到了天盡頭,忽見五根肉紅柱子,思量著應該做些記號,遂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聖,到此一遊。」然後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我當時問父親:「要寫字在山上,筆莫不要神木般粗大?」父親答說:「你小管寫不好,淨想著寫大管,咦!」父親這話是有些意涵,意思是說連小事都沒能辦妥,將來還幻想成就大事?不過我當時除了欽羨孫大聖敢亂撒尿的豪情之外,還羨慕他有一管如椽大筆,可以盡情快書,──後來只要我有機會在家或學校拖地時,總會抱著拖把沾滿清水,在地上大大寫上「張輝誠,到此一遊」,寫完後極其爽快,只差沒找個柱子忘情撒尿罷了。
但這種寫字的樂趣,和許多人一樣到了學校很快就逐漸消失了。鉛筆、原子筆、鋼筆的便利很快地將毛筆逼入冷宮,書法課莊重其事地攜帶諸多器具又讓人不勝其煩,字帖又常是顏柳歐褚的凝重典雅不甚符合小孩脾性,久而久之,書法課遂讓興趣一去不返。尤其到了現在,電腦打字,列印方便,竟連帶硬筆字也乏人講究,少人注重了。
只是我後來逐漸知曉,書法本是中華文化的一個起點,或者說是連接點,由書法而聯結至文學、繪畫、篆刻、書信、建築、裝飾、文字學等等,五花八門,琳瑯滿目。才恍然大悟書法並非僅單一獨立技藝而已,所謂「略書藝而求其他,如求神而忘形;執書藝而略其餘,實買櫝而還珠」。最好當是形神兼顧、櫝珠相美。所以當我在外國觀光勝地看到華人擺攤營生,靠得居然是幫外國人寫中文名字,並且用毛筆書寫,且大多寫得極醜,但外國人卻樂此不疲,紛紛解囊,──我才又回想起過往的寫字的感覺了。
是啊!寫得極醜,那又何妨,為什麼一定要寫得好看才能寫書法,美醜的觀念是否束縛了我們還寫書法的興致,老子云:「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外國人無法辨別中國字的美醜,因此瞧來看去都是特別,擺攤者也就毫無後顧之憂地運筆揮毫。但除了書法之外,擺攤者真正的另一層心意難道不是為外國人取一好名,如「大衛」而非「大胃」,「布希」而非「不西」,匠心獨運,又在書法之外。又或者台大有一簡體字書店,名喚明目書店,老闆喜歡自製聯語,用小楷書寫於白紙條上,貼在櫃檯後白牆,許多聯語極有妙趣,如「鴇母猶思春色,政客總談清白」,遇上調降價格時,也製一聯云:「樂調價以謝主顧,哀售書如銷車油」,聯語妙趣,書法如何又成了其次。
所以,我後來教起書,也總試著讓我的學生得到書法的樂趣,我讓他們製寫姓名嵌字對聯、寫春福、甚至臨寫課本裡頭的蘇東坡〈赤壁賦〉、王羲之〈蘭亭集序〉、鄭板橋〈畫竹〉原蹟法帖。他們寫妥姓名嵌字聯可供掛在書齋自勉,寫春福便於春節張貼,臨寫原作書跡更能體會作者心意,至於字寫得好與壞,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自我勉勵和當中的趣味。某一學生,嘗為本校中山女高特製一聯,因我校學生俱穿白衣黑裙,校園有條植滿楓樹大道,校齡至今已達一百一十年,故聯語曰:「白衣傲千色,紅楓燃百年」,平仄雖不穩妥,但在高中生制服以青黃皂綠象徵借代之下,自信十足又頗具歷史傳承責任感,仍不失為一好聯,遂大書其聯語於校門口,顧盼自雄也。
當然,從寫書法開始,進而接觸中華文化其他迷人部分,這只是個起點。這個起點不應該被拘束在書法家或專寫紅白帖聯的書匠上,寫得好不好常常成了唯一審美標準。而我相信自寫的春福、對聯遠比買來的更為親切、更有意義,也就更加可以無關乎美醜。或許有一天,大家重新拿起毛筆,家家戶戶各自揮毫書寫大小字,四處張貼,率性如孫悟空寫下「齊天大聖,到此一遊」的豪情。久而久之,你欣賞我,我學學你,書法也就不會差到哪裡去了,甚至因此而慢慢延伸至講求書法的精細佳妙之處,更進而探究書法所關涉的文學、繪畫、篆刻、書信、裝飾、文字學上頭,可以執一隅而得全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