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母是絕對不認識林語堂的,林語堂當然更不可能認識我阿母。
禮拜天一早,我阿母便嚷著要出去玩,初冬天氣,窗外還飄著小雨,台北能去玩耍的地方,我阿母大概都玩遍了。我睡眼惺忪地想了一回,這也不好,那也不妥,索性還去老地方,「來去台北車頭地下街好了!」我阿母只要能出去玩,可謂來者不拒,哪裡都好,便興致沖沖地要我快快出門。車子滑出社區,穿過辛亥隧道,剛到台大後門,我才猛然想起,現在才九點半,地下街得十一點後才開門,一大早去吃閉門羹,逛一道道拉下來的鐵門準被我阿母唸到臭頭。遂轉頭同我阿母說:「咱們來去別處趣玩。」我阿母也樂得說好。
車子開上建國高架橋,轉下士林交流道,再往北上洲美快速道路,復從北投下來。我阿母一到新北投捷運站,就指著左前方的泉源路,興奮地說:「這條沒有錯,你阿姨伊家往那條去。」「我知啦!」「耶?知,你哪彎正手邊這邊去?」我往光明路開,其實是想一眼北投公園裡新蓋好的圖書館,它最近剛得到2007年台灣建築獎首獎,我阿母對圖書館不會有興趣,但旁邊的溫泉博物館可能還點興頭,不過繞了一圈,兩旁道路全劃上紅線,停車不得,只能從車窗飛快瀏覽一回,便轉上泉源路,天空忽放晴,烏雲散去,風和日暖起來。途中遇見一處硫磺礦露出場,整理成公園模樣,遂往裡頭開,我阿母搖下窗,聞到濃厚硫磺味,劈頭就說:「臭瞇摸,這有啥好看?」我硬拉著她下車,「出來趣玩,就是要看大自然,要散步。」我阿母嘴裡念念有詞,「我會乎你害死,沒代沒誌來看這,走乎腳酸死,敢無較好玩耶?」等走上了礦場邊的木棧道,看見冒煙的礦口、沸騰的熱水,我阿母突然說:「啊,沒記住帶雞蛋來,這煮蛋好吃哩!」我在一旁說:「溫泉水煮蛋有毒,不通吃!」沒想到我阿母忽然顯的很有架勢,說:「你囝仔人,知什麼!」
我阿姨家住在陽明山後山,由泉源路接東昇路,不一會兒就能到,阿姨家居高臨下,陽明山好景一覽無遺,很是開闊疏朗。不過我阿姨是鄉下長大,對陽明山好景的感覺自然和一般有錢人的享樂心態大不相同,要不是姨丈世代居住於此,她也很不樂意住這兒,「濕氣重,交通不便利。你表兄上禮拜腎結石,痛到哀哀叫,四處叫沒車,厝內查某人也無曉駛車,敢緊請厝邊家開車送去北投病院,來回一趟得包六百塊紅包給人!」阿姨搖頭心疼,我阿母也趁此良機和我阿姨訴苦,說我先前每天都會給她一千塊以上零花,現在每天只願給五百塊,我阿姨嚇了一跳,「阿誠啊,你不通拿這麼多錢給你阿母開,一天一、兩百塊就有夠囉,伊什麼攏未曉,一定黑白花錢!」我阿母一聽,驚覺非但得不到同情,五百元還岌岌可危,很是緊張,急忙澄清說:「一、兩百塊,還不夠我買衫褲咧!不能再少!不能再少!」我笑著同阿姨解釋:「普通日我在上班,隔壁有一個女師父四處帶伊去趣玩,我阿母就請伊吃飯,這嘛真正常,結果伊倆人越吃越貴,一天花一、兩千塊在趣玩和吃飯,照這樣下去,我賺的攏不夠伊花呢,只好控制一天五百塊,不可伊花超過。」我阿姨說:「喔,你阿母真好命!我一天飼這麼多孫子,也不用花到五百塊!」我阿母直搖頭,「我給你講,五百塊真正開無夠啦!阿枝仔,你真正攏不知呢!」阿姨也不聽我阿母解釋,問我留下來一起吃午飯好了,我說不用了,我阿母要去吃好料的。
我阿母是無肉不歡的人,尤其嗜雞成癖,每回到山林裡頭去玩,必得吃些白斬雞、鹽水雞、麻油雞、油雞之類佐餐,方可稱之為吃好料,否則就是寒愴了。還在不知往何處覓得好雞,車子已經過了陽明山前山公園,原想離正午還有段時間,可轉往後山擎天崗踏一下青,便還往後山開,忽在中興路看見陽明書屋指標,心想從未來過,今日可一窺究竟,不料往下開,路旁全是紅線,書屋前亦無停車位,要是從上端停車場往下走到書屋,大概我也被我阿母唸到頭痛了,遂作罷往回開。意外發現路旁有一山菜野店,急忙違規停車,鑽進裡頭探尋有無好料,我阿母揭開簾子望見桌前擺放一隻鮮潤欲滴的白斬雞,就頭也不回地自己找妥視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我欲吃雞肉!剩下的乎你點。」白斬雞半隻要價380元,我們兩個吃不完,只點了四分之一,再點蕃薯葉、紅燒豆腐、山藥糕,盡量以我阿母吃得動為主,再一人一碗山藥排骨湯、地瓜湯,等菜一上桌,瞧我阿母狼吞虎嚥的模樣,就知道他老人家又吃到好料的了。
雞足飯飽,我阿母說想到台北車站玩,遂往山下開,下仰德大道時,看見林語堂故居紀念館開著,便拉著我阿母進去沾染一下文藝氣息。故居乃四合院,藍瓦白牆,融合中西建築風味,入門可見螺旋廊柱,天井中一角有竹石楓蕨和小魚池,右廂房為展廳,需買票入場,我阿母因滿65歲免門票,門房用國語同她解釋,她聽不懂,直喊著「對啊!我不識字,免買票!」進到展廳,裡頭有語堂先生的書房、臥室、客廳和餐廳,我阿母一進到裡頭便喊腳酸,再看到裡頭舒服的沙發,就直往裡頭坐下,一邊欣慰地說:「這蓬椅真舒適!」我一看嚇了一跳,趕緊拉她起來,說:「這是古董,不可坐啦!」我阿母納悶地說:「擺這麼多椅子,不乎人坐欲做什麼?」邊唸邊往隔壁臥室走去,我還在書房看語堂先生的藏書和著作,看完後走到隔壁,大吃一驚,我阿母居然好端端地側躺在林語堂的床上,趕緊拉她起來,兇她:「這不可以躺啦!」我阿母也老大不高興:「蓬椅也不可坐,蓬床也不可躺,來這作啥?」我看見中間廳堂有椅子和咖啡館,便對我阿母說:「你要坐去外面坐,等一下我請你喝咖啡!」我阿母就到外面坐,我繼續逛裡頭的收藏,不一會兒,就聽見天井傳進來幾聲天大的聲響:「阿誠啊!趕緊咧!我欲喝咖啡啦!」這種情形還能逛的下去的人,不是重聽,就是臉皮太厚,我都不是,只好乖乖出來,請我阿母喝咖啡了。
咖啡館名曰有不為齋,原是語堂先生餐廳及客廳所在,入內可見七八張桌椅供人餐飲憩坐,館內推出木門,有一陽台,我和阿母逕往陽台右側一張桌椅落坐,我阿母看見陽台下一覽無遺的臺北城景,驚嘆連連:「哇,這風景美喔!」忽然又說:「阿誠,你看,看得到海!」我趕緊解釋:「那不是海啦,是淡水河!」「淡水河變這大條?」侍者恰好過來,我點了一杯紅茶,一杯櫻花煎茶。茶上桌,還附贈兩片餅乾,我阿母居然愛吃,吃的方法是把餅乾按進茶中泡軟再入口,一邊喊好吃,一邊央著我再點一份。她喝不慣櫻花煎茶,同我換紅茶,隨手撕開糖包就要往杯裡倒,我趕緊搶過手,「不可以吃糖!血醣會變高!」只見我阿母喃喃自語:「沒摻糖,敢可吃耶!」我再去櫃檯點一份八片餅乾時,發現一旁書櫃中有語堂先生所著《蘇東坡傳》,那是大學時代我看過的第一本語堂先生作品,感覺非常精采,──後來雖也看了不少其他人寫東坡傳記,但絕沒有一本像這本精采,當初採用英文寫作,設定的閱讀對象是外國人,所以寫東坡,同時也不斷補述宋朝歷史、政治、地理、經濟、社會、藝術、文學、哲學,簡直就是寫整個宋朝了,又經常舉西方政經文史哲來作為比較說明,深入淺出,極其精采,絕沒有學術資料的枯躁堆砌,也沒有鬆散的敘述,且經常流露語堂先生的性情和東坡的疊合印證之處,全書書末「讀到蘇東坡的生平,我們等於追察人類心智和性靈暫時顯現在地球上的生命。蘇東坡死了,他的名字只是一段回憶,但是他卻為我們留下了他靈魂的歡欣和心智的樂趣,這些都是不可磨滅的寶藏。」彷彿就是語堂先生夫子自道。
我把書拿到陽台重讀一回,我阿母在一旁興高采烈地泡餅乾吃,她說好吃,我邊看書邊說喔;她喝多了想去上廁所,我說喔;她跑到樓下上完廁所,在下面叫我,我說喔;她又在樓下大喊:「這哪會有一座墓?」我就不能再說喔了,我一看陽台下居然有座墓,上頭寫著「林語堂之墓」,我趕緊回說:「那是這間主人的墓!」我阿母立刻露出虔誠謙恭之貌,雙手合十,拜了幾拜。回到座位,她又吃餅乾,說了一些話,我又說喔;等餅乾全吃完了,我阿母又上了幾回廁所,她就不許我再喔了,「阿誠啊,來去台北車頭趣玩囉!」要是我再喔下去,她就會喊到全棟人都聽的見,我還點先見之明,所以趕緊告別東坡和語堂先生,下仰德大道去了。
到了台北地下街,買了一包鬆餅球給我阿母,又意外在超商看到報紙上張耀仁寫《相忘於江湖》書評,多貪看了兩眼,我阿母索性就大剌剌坐在貨物箱上,我趕緊扶她起來,免遭人白眼,又走了幾圈,我阿母喊腳酸,要回家休息。
我阿母在回家路上對我說:「下回咱們再去山頂吃餅,乎你看冊,我吃餅,還可以拜拜!要欲記住喔!」
●原載《幼獅文藝》九十七年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