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鳴,驢叫聲,這個曾讓古人為之著迷、為之歡樂不已的聲音,究竟聽起來是何模樣?咱們生長在無驢蹤跡的台灣,實在很難體會其中奧秘。我頭一回真切聽到驢鳴,當然不是由電影史瑞克中那頭貧嘴驢所發出,而是在中東約旦觀光勝地佩特拉裡頭,我從滿坑滿谷的驢群中物色出一頭可愛灰驢,跨坐其上,任由牠拉往山上修道院,只是這頭小灰驢凡途中遭遇驢糞必定停下腳步,低頭仔細嗅聞一番,若有所思猶如行吟文人,或哲學家,三番五回、走走停停,惹得一旁主人老大不爽,遂舉起手中瘦硬枯枝猛地往驢臀,使勁一戳,──是的,果不其然,驢鳴出現了。
驢鳴,聽起來像什麼呢?有點兒像馬嘶,但聲音沒那樣尖細;也有點兒像羊咩,但音調又沒如許低沉。當時驢鳴一聲,劃過夾岸山谷,飄向朗朗晴空,頗為悲壯,但再細細瞧看驢臉嗤牙咧嘴,一臉無辜模樣,反倒又有些滑稽了。或許就是這個看似正經卻十分滑稽的緣故,讓古人樂驢鳴而不疲嗎?也許是,也許不是。
《世說新語》記載了兩則關於驢鳴的故事。頭一個是這樣,建安七子中名聲最大的王粲,隨曹操南下討伐孫權,半途亡逝,死時方才四十一歲,曹丕此刻亦隨父征戰,親臨其喪,臨別墳塋之前,轉頭告訴同行者說:「王好驢鳴,可各作一聲以送之。」於是在場每個人都發出一聲驢鳴當做餞別。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滑稽的場面,倘若不暸解前因後果的旁人看來,忽然望見一群穿戴華麗士服或強盔堅甲戎裝的官人們,在一座新墳之前,或撮口、或侈牙,一個個發出天大的驢鳴,肯定嚇了一下,也肯定覺得這些人怪怪的。但倘若知道其中緣故,就能從這麼一件滑稽的行為當中,感受到曹丕對王粲的情誼,也因為這樣的情誼,讓滑稽的驢鳴變成了動人的友情。
再接著第二個故事前,我想岔出話,先說說曹丕和王粲。
曹丕有個才華洋溢的弟弟曹植,以至於大家都只牢記住他是個迫害弟弟的壞哥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句子留傳在每個中國人的嘴邊,時不時就會想起曹丕加害者形象。其實曹丕才華洋溢,文武雙全,看看《典論‧自敘》,就會發現曹丕五歲時,曹操就敎他射箭,六歲學騎馬,八歲學騎射,之後就隨著曹操轉戰南北。建安初,攻打荊州時,他的大哥遇害,他騎馬得脫,當時也才十歲。自此之後,終身不廢武藝。有回尚書令荀彧稱讚他說:「聽說您擅長左右開弓,這是很難的技能啊!」曹丕說:「左右開弓,標靶每發必中,並非至妙之術。必得奔馳於平原之上,豐草之中,趨狡獸,截輕禽,使弓不虛發,每發必中,這才算臻於妙境。」這是曹丕對射藝的自信。曹丕又擅長使劍,曾轉益多師,習之四方,有一回和奮威將軍鄧展等人共飲,鄧展素有空手入白刃之術,兩人論劍良久,因求下殿交手,曹丕以蔗為劍,三中鄧展手臂,鄧展不服輸,請求再次交手,曹丕應允,因偽深進,鄧展奔前翻手奪刃,曹丕腳步忽退卻,蔗枝正中其額,滿座驚視。此可見曹丕劍術厲害於一斑。曹丕亦擅長使雙戟,曾自謂沒有對手,後從袁敏學,袁敏以單戟攻曹丕雙戟,出手若神,不知何所出,讓曹丕佩服不已,並從中領略到謙虛,曾云:「夫事不可自謂己長。」這和他後來「文人相輕,自古而然」乃出於「不自見之患也」,以及「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患」的文學批評態度觀或許有些關係。曹丕亦擅下棋,曾著迷到為之作賦。曹丕和曹植兩兄弟的文學素養,主要受曹操影響,曹操雖在軍旅,但手不釋卷,用功異常,經常告誡兩兄弟「人少好學則思專,長則善忘,長大而能勤學者,唯吾與袁伯業耳。」因此,曹丕「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論學問,大體是不差的。因此,他的《典論‧論文》能把文學從經史附庸提升至獨立地位,可見其眼光之獨到處,如今文學批評史上對其貢獻早有定論。
●趁學生寫作文,也囫圇寫一篇,待得空再補寫完,呵呵,公冶長先生見諒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