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沒看過《金瓶梅》,就人云亦云起來,說是淫書、是穢書,傷風敗俗,不堪入目云云,我大學時自己看,覺得這本書遠及不上任何一部日本成人電影,恐怕也還及不上便利商店裡書架最底層那些色情週刊。如果按照魯迅的看法來談一下,那《金瓶梅》可就更了不起了喲,《中國小說史略》是那樣說的:「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併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在說部,無以上之……。至謂此書之作,專以市井間淫夫蕩婦,則與本文殊不符,原西門慶故稱世家,為縉紳,不惟交通權貴,即士類亦與周旋,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蓋非獨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筆伐而已。」可知《金瓶梅》乃人情世故極致諷刺之作,非惟流於色欲之中而已。
潘驢鄧小閑,其實是個口訣,而且還不是很應該在公開場合切磋討論的,不過既然裡頭有我喜歡的驢子,只好甘冒大不韙硬著頭皮說一說,看古人多麼以驢子為效法對象,順便也解決一下我多年來的疑惑。
大學時代剛讀《金瓶梅》,頭一回說的是西門慶和一票狐群狗黨結拜為十兄弟,以及武松如何剛正拒絕嫂子潘金蓮的誘惑,第二回是潘金蓮拿著叉竿放帘子,一不小心手擎不牢將叉竿落下正巧打在西門慶的頭上,西門慶見美貌無雙,魂飛魄散,直纏著賣茶王婆子要牽媒作合。第三回〈定挨光王婆受賄,設圈套浪子私挑〉一開頭就是西門慶出手闊綽取出十兩銀子要王婆子幫忙,但王婆子卻岔出話頭,感覺很像作者藉她的嘴巴來給天下男人說教似的,她說:「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挨光』的兩個字最難。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驢大行貨;第三要鄧通般有錢;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綿裡針一般軟款忍耐;第五要閑工夫。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閑』。都全了,此事便獲得著。」西門慶當然認不得輸,急忙回道:「實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件,我小時在三街兩巷游串,也曾養得好大龜;第三,我家里也有幾貫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得過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閑工夫,不然如何來得恁勤。乾娘,你自作成,完備了時,我自重重謝你。」這五個條件,一要帥,三要有錢,四要青春年少又能忍耐,五要有閒,都不難理解,唯獨第二樣驢大行貨,很難想像,假若曾熟讀古代色情小說如《肉蒲團》、《品花寶鑑》、《青樓夢》等,就不難重複看見這個詞語:驢大行貨。
我頭一回看到滿坑滿谷的驢子,是在中東約旦觀光勝地佩特拉,在前頭拉著灰驢往前行的驢主人,聽完我在驢鞍上問他說驢子如何分辨雄雌時,馬上揮手說:「這裡全是公驢,沒有母的,要是有一隻母驢在這裡,它們會全部發瘋(crazy),不肯工作。」然後我忽然不經意望見一隻躲在陰涼山坳中低頭吃草的驢子,我搖搖頭,揉揉眼睛,詫異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怎麼這頭驢子有五隻腳,再定睛一看,我的天啊,中間不是腳,而是,驢大行貨啊!(有圖為證)──古代男人啊,男人,實在太貪心了!
(下回驢說之二,可就不是限制級的了,而是非常動人的故事,我感動了十幾年了啊,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