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正中央的老人拍了一聲響板，只聽見左前方斜抱三弦和琵琶的兩位老人指頭輪動，捻點挑掄，撥出一聲聲朗淨的旋律，三弦聲圓厚低沈，琵琶音清脆鏗鏘，彷彿一陰一陽相互補足。忽然右後方大腿上端立著一把二絃的老人按指運弓，擦拉出一聲聲粗糙而哀惋的弦音，穿梭在三弦和琵琶的單音之中，織成一張細密的樂音之網，輕飄飄地撲灑在靈堂前的每一個人臉上、身上，看似完整無缺地包覆著，但大家都知道，裡頭還少了一把樂器和一個人，──而那個人的相片正高掛在靈堂上，樂器則擺放在祭台中央。

我保送進師大後，先是在室友學長的帶領下加入南廬吟社學作古詩、習唱舊調，唱唱寫寫過了兩年，後來吟唱組配樂的學姊畢業，後繼乏人，社長看我會彈點吉他，便指派我到國樂社去學笛子。說來好笑，吉他和笛子相去何啻萬里，且今世何世兮居然還有人要學老掉牙的中國笛？話說回來，我們吟社本身在師大原就是個老古董，在同學眼裡這個社團的人都怪怪的，較之席捲全校充滿歡樂氣息的吉他社、四海社(團康)，可說是勢單力薄、孤苦伶仃，奇怪的是這個社團總也不倒，總一直在人丁單薄下一脈相傳，不絕如縷至今。不由得我拒絕，社長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學，明年配樂就靠你了！」

我當時窮，買不起笛子，社長特地把社上五、六把長短不一的笛子取出借我。我隨手抽了一把晃進國樂社，才發現學笛子的人還真不少，二十幾個同學擠滿教室，各科系各年級都有，還有研究生也來湊熱鬧，教笛子的老師非常年輕，大學剛畢業，在台北市國樂團吹笛子，私底下也收學生教。他先取出背袋裡的各式笛子，說：「笛子主要分為梆笛和曲笛，梆笛身細而短，發音嘹亮，尖銳高亢，是吹高音用的笛子。」他抽出一把短笛湊近唇前，立刻吐氣揚眉，群指飛舞，輕快而矯捷地吹奏出曲子，這曲子我們耳熟能詳，小時候電視節目「每日一字」一開頭寫書法配樂的就是這首「陽明春曉」，一時間大家彷彿感染氣氛似的，聚精會神地聆聽著、驚訝著，不久停了下來，他低頭換了另一把較長的笛子，說：「這是曲笛，曲笛身粗而長，音聲廣實柔和，流行在中國南方，後來成為崑曲的主要伴奏樂器，才被稱作曲笛。」接著又演奏了一首緩慢而神韻優雅的曲子，我後來才知道叫「姑蘇行」。然後他指導大家如何把柯膠沾水貼上笛膜，再用兩手大拇指拉出橫紋，好吹響聲音來。最後他說初學要先吹長的曲笛，我看了一眼我手上這把，好巧不巧，是支短梆笛。

我在國樂社學了半年，知道曲笛首重氣之掌握，綿密悠揚的笛音得靠氣運飽滿而久長，抑揚頓挫則得靠氣勢強弱而起伏，而梆笛首重舌之技巧，輕點跳躍的笛音得靠舌尖飛快吐動，騰滾無歇則得靠舌面飛翻震盪，再加上梆、曲笛都需要的手指敲顫滑倚，交織成各種豐富技巧。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自個兒練笛時，起初最常犯的是臉紅脖子粗、英雄氣短的毛病，接著便是舌面呆滯、舌尖打結的窘境，後來便時不時在路途上、課堂中大吸大吐、長吸慢呼，辛苦中才覓得一股沛然之氣，並無時無刻滾動舌頭，最後終於才在眾人側目的公車後座上練成舌技中最艱難的花舌(喉氣衝出而舌尖急速滾動不迭)，這時節才勉勉強強地能吹完整「陽明春曉」，一天到晚颼啦颼啦颼啦颼啦地吹個不停。

但笛子一吹起來總是驚天動地的響，不像吉他可以在寢室裡輕撥細彈自鳴自唱，要是膽敢在宿舍裡把小小的笛子吹炸整棟大樓，不用等到五樓的體育系衝下來打人，隔壁的學長早就受不了踢破門破口大罵了，自然也不可能像國樂社的笛子手或音樂系學生有特別的密閉隔音室專供練習，我只能趁平日下課或假日時間，一個人避開人群，溜到校園裡植有數十棵高大直立椰子樹被美其名為維也納森林的草地上練笛，彼時笛音一吹綻而出，猛烈地鼓動耳膜，旋即橫射而出、盤旋而上，穿梭於椰子樹幹之間，嗡嗡然在四爿紅色古樓繞環撞碰，也就在那一刻我吹徹了「鷓鴣飛」，感覺自己像不會飛的鷓鴣飛進了天空，在圓潤低婉的笛音中翔飛自在，久久不歇。等到我滿意地收束曲音，這才赫然發現，不知從哪來的三條流浪狗正趴在腳邊乖乖地聆聽哩。

暑假回到雲林老家，怕驚擾鄰居，只能趁傍晚跑上頂樓練笛，襯著西天彩霞，讓笛音響飛起來，流盪竄撞低矮的樓房、街道，越過家門口的木材行飄入阡陌縱橫的農田，有時恰巧我阿母正在田裡幫人拔花生，聽見笛聲老遠就衝著我招手。要不就在正午時刻，騎腳踏車到國小母校司令臺，炎炎夏日，對著雜草叢生的操場縱聲揚笛，抖擻整座運動場。有一回，我又騎腳踏車要到學校練笛，心血來潮改走大路，不抄小徑，忽然在轉角的三合院前聽見弦管齊鳴，很是驚奇，走近一看，發現幾個老人擠坐在亭仔腳，手上各持一款樂器，正忘神地吹拉彈唱著，我把腳踏車停在門口，探頭探腦，想聽個仔細。忽然樂音停止，其中一名老人看見我，對我招手，喊著：「少年仔，要聽，來。」

我怯生生地走近前，才發現老人手裡拿著一管洞簫，他看見我車籃內有一把笛子，便對我說：「你那隻笛子吹起來太響，來試吹看未，簫聲是不是較沉較重。」老人從身旁取出一把洞簫給我，先示範一下吹法，嗚嗚作響，然後要我依樣畫葫蘆自己練習，他又回頭去和其他三個老人團練樂曲。我坐在四位老人旁邊，弦管繽紛而出，感覺很像徜徉在疏林湖畔小木屋之前，既蕭索又生意盎然。我看著手中的洞簫，管身粗大，竹節清晰，底部像喇叭狀放射而出，上頭除了六個按孔之外，並沒有笛子該有的膜孔。我試著直直吹入缺口，悽悽粗粗，猶如風過林稍，呼呼唧唧卻不成樂音。再努力幾回，一鼓作氣貫入管腹，終於發出厚實簫聲。老人聽我把洞簫吹響，很是驚訝，停止吹奏，抬頭對其他老人說：「會曉吹笛子，吹簫確實較順手。」然後他拿出一本曲譜，打開給我看，裡頭密密麻麻寫滿許多符號，老人說：「這行唱作叉、工、叉、士、叉、一……」我一頭霧水，完全看不懂，老人方才解釋：「這是工尺譜，我教你看，有ㄨ(唸作叉)、工、六、士、一，這五音旁邊畫圓圈表示幾拍。」老人便一個個音用台語慢慢直接唱出，偏偏我是個音痴，聽了老人解釋過好幾回還不太不懂，老人便叫我自己先琢磨琢磨，回過頭去練他們的曲子之前，對我說：「較早我練這就是這樣直接唱，也未從學過簡譜呢！」

此後，我每天中午就會到亭仔腳跟著四位老人一起吹洞簫。四位老人，一個斜抱琵琶，一個拉三弦，一個拉二弦，一個吹洞簫。平時會教我的是吹洞簫的老先生，我到現在還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他教我吹洞簫時常說：「我現在也在國中教社團，南管文化一定要靠少年人給傳下去，不可以這樣就斷去，古早時，阮們也是老師傅傳下來，日本時代阮們就這樣彈奏，以後你們也是要傳下去。」我其實對南管沒什麼興趣，只對洞簫聲音特別著迷，但第一次聽老先生這樣說，大吃一驚，居然有如此深的使命感。

我學洞簫的時間沒有很長，約末一個月左右吧。突然有一天，我吃飽飯到了亭仔腳，卻發現老人們都沒到，原以為休息一天，遂自個兒跑到學校操場練笛子。沒想到隔天就發現三合院架起棚帳，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制中」，我嚇了一跳，又不敢唐突進到裡頭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一直在門口徘徊，好不容易等到其中一個老人出現，他告訴我，我的洞簫老師在家高齡壽終了。我聽了，一時呆傻，不知道如何是好。老人領著我進去，拜了三拜。出門後，我一個人跑到操場，抽出洞簫，嗚嗚咽咽地吹將起來，簫聲纏綿悱惻地飄散在操場野草之上、曠野之中，久久不歇。

出殯當天，三個老人神情異常冷靜地擦拉弦索、彈撥琵琶，雖然少了洞簫陪伴，仍然有條不紊地傳聲遞音，好像在前方為好友引路，又好似在呼喚招魂似的，一聲哀怨過一聲，我很想也抽出洞簫陪伴老人們一起吹奏，但我還學不全、記不牢，只能望著靈堂，逼湧無限遺憾，也許耳邊還會響起老人焦慮的話語：「千萬不通乎伊斷去囉。」但是沒過多久，我就知道可以不用太過悲傷了，接下來出現一批學生進到靈堂，坐定位置，立刻準備好自己手中樂器，弦管交錯地齊鳴起來，──那是老人所指導的國中社團學生。

於是，在這麼悲傷的時刻，我卻替老先生感到欣喜，一聲又一聲的南管樂音在年輕學生口中、手上又彈奏吹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