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午後,中華語文教育促進協會與聯合報副刊合作邀請協會理事長、詩人余光中,與知名學者曾昭旭、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及前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校長黃碧端女士,於聯合報大樓四樓會議室舉辦座談會,由蔡詩萍主持,從文化角度對談「新台灣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主持人蔡詩萍希望四位長期關注文學、文化、社會發展的來賓,能從不同專業視角,討論能否藉由台灣文化的凸顯,繼承發揚淵源流長、多元特質的中原文化,由此建立一種軟權力(soft power),得到世界重視。台灣究竟有無此種優勢?若有,優勢又在哪裡?台灣文化和新台灣人之間的關係又是為何?
曾昭旭:我們應當取消
語言的分別心
曾昭旭首先指出,中國文化的動力自古以來即從民間發起,而非政府主導,他呼籲應該由政治主導回歸到文化、人性,讓政治、語言等空洞的符號回歸到生命的實質。他特別舉李安、王建民、詹詠然、莊佳蓉為例,台灣民眾認同他們,卻不計較其背後的政治立場、籍貫或使用的語言,可見真正感動人心的是文化內涵,而不是文化符號。所以我們應當取消語言的分別心,回歸自我內在人性的普遍常道,湧現意義價值的文化創造力,破除種族、國際等人為符號的種種阻隔。因此所謂的新台灣人,即代表全人類優先回歸人性的核心,面對世界的紛擾回歸根本的立足點:肯定人性的普遍常道。透過肯定人性普遍常道,最終達到人與人平等對待,所有生命和諧溝通,超越一切有形的標籤,這樣才能替台灣找到未來。
黃碧端:過去民間自發的
力量,展現新舊融合力道
黃碧端也認同曾昭旭的觀點,她指出過去中共自我封閉,「文革」對固有文化的破壞尤其慘烈,海外唯一完整保存中國文化精髓的地方,就是台灣。台灣因地理位置特殊,且因不同的殖民、外來統治影響,較早接觸不同文化,豐富了許多發展面向。她回憶,1980年她初自美國返台,當時台灣經濟正開始起飛、文化正面效應如雨後春筍出現,許多戲劇、電影、媒體、出版等都融合了現代與傳統,本土與未來,表現出極大創意與活力,如雅音、雲門……但當時並不是由政府推動,大都是民間自發的力量(政府主要在過程中提供了硬體的增設,如兩廳院、各地文化中心等)。當時台灣是很多大陸文化界朋友心目中開放改革的最好典範,如今的發展,卻使台灣成了負面教材。但她認為,台灣仍有許多面向是中國大陸應該取法的,如倫理價值觀、宗教信仰、公民品質等。因此她認為新台灣人的可貴質地,首先是台灣人對於世界不同文化的認識程度較深刻,其次是台灣人可貴的善念,完全不求報酬的付出,如溫世仁、證嚴法師、曹慶等人,還有許許多多的志工義工。這些在大陸都是不容易看到的。
南方朔:沒抓住機會,
就會全盤皆輸
南方朔提到當前台灣政治、文化正陷入價值混亂時,中國大陸綜合國力正不斷提升,就他所知,清華、北大一批傑出學者正嘗試建構中華文化論述,嵌入世界文化的位置。但我們台灣對自己長期以來可能的優勢卻毫無警覺,甚至在世界大趨勢中自動棄權、自動邊緣化。台灣過去五十年長期累積中西文化所呈現的雄厚資產,如文學、藝術、科學研究、商業活動等等,原可好好經營,將中國文化系統化,透過影響大陸,進而影響全世界。他指出,美國學者所說的「軟權力」,其實是搭配洋槍大砲的硬實力去鎮壓、支配全世界,歐洲學者不能接受,他們另提出寧靜權力、和平權力,其實中國文化所說的正是這種思想,若能好好發展、詮釋,我們是很可以在世界論述市場占有一席之地,發揮最大影響力。台灣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過於泛政治化、過於權謀,常利用製造對立衝突,區隔你我,加上教育方針錯亂、教育世俗化,呈現文化價值的混亂。他語重心長地說,台灣本質仍好,仍大有可為,但沒抓住機會,就會全盤皆輸。
余光中:目前最為迫切的
是環保
余光中特別提醒,「去中國化」一詞其實充滿歧異性,所謂的中國是指政治中國還是文化中國,現在台灣因為恐懼政治中國,連帶要去掉文化中國,兩者若沒有釐清,容易造成極大誤解。所謂文化中國,即指中文、各省方言、節氣、節慶、飲食等等,這些都是台灣生活無法拋棄的,因此台灣不可能自外於文化中國的生活方式。甚至連主張去中國化的人,自己所講的話也仍是中國的一種方言而已。他認為做為新台灣人,首先必須認同我們的文化是源自於中國文化,我們不只是中國文化的邊緣,更可以做主流、執牛耳,例如大陸文革時,中國文化的精髓即在台灣。所以我們不應關起門來,拒絕別人,應該領導全中國、領導中華文化,領導世界各地華人,開創一個新的中華文化局面。其次,做為新台灣人,就要做世界公民,要有世界觀,如今表現最為迫切的就是環保,不能口頭上說愛台灣,卻把台灣破壞得體無完膚,執政者若不能放眼未來,只著重目前大選、藍綠對立,將來新台灣人也是無家可歸。
湧現創造力,
可獲得集體治療
主持人蔡詩萍則點出,在當今社會,台灣文化中固然保有非常好的中國文化特質,但該如何讓台灣民眾可以相信文化與政治意圖是可以脫鉤?
曾昭旭指出,台灣政治操作之所以有效,牽涉到自我認同的創傷,創傷的主體性容易有防衛性反應,透過劃分人我,排斥別人,來保護自己。因此特別需要自我治療,而中國傳統文化即特別關注於此,教導如何成為一個健康、圓融、完整、真誠、具有創造力的人。中國文化重視人際溝通、自我溝通,理想的狀態是和諧,而非競爭。如今台灣得到一個溝通中西文化的機緣,若能將傳統文化中生命治療的優勢加以實踐,而湧現我們的創造力,由個人到集體,讓台灣過去曾受到殖民的傷害,得到一種集體治療。
黃碧端則特別提及,語言是自然發展的,無法用人力扭轉。如今中國日益壯大,全世界都不得不重視中文。我們本來具備同文同種的優勢,如今卻要刻意分割,脫離中文的話,豈非讓自己置身於邊緣!她特別回顧1999年政府所提出的亞太營運中心計畫,當時其實已經看出如果我們掌握對岸龐大政治、經濟體發展的時機,必可因勢利導,大有發展!但這七、八年來,當全世界都獲益於中國大陸龐大市場所開創出來的經濟果實時,我們卻將優勢拱手讓人,十分可惜!她特別強調,文化是自然的,不可強制發展,一旦強制,最後都是自食惡果。語言並非意識形態可以改變,如愛爾蘭與英國長期對抗,但1922年獨立後,馬上並列英語和愛爾蘭語為官方語言,也因此才「走得出去」。愛爾蘭如果只固守愛爾蘭語,今天一定仍只是個窮困的蕞爾小國而已。
愛爾蘭作家葉慈、
喬依斯,都用英語寫作
南方朔則指出,台灣當今的問題是同中求異,所謂的異,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仇恨,純粹意識形態,沒有任何客觀性。但是意識形態後來會牽涉到非意識形態問題上,繼而影響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然後經濟持續衰退、社會價值混亂,漸漸地人的野蠻性就出現了,到最後每個人都受害。台灣近來層出不窮的自殺、小孩付不起午餐費、違劣商品、言語暴力,都是由意識形態落實到經濟、價值問題上,讓台灣向上提升的力量逐漸轉移成向下跌落。他認為台灣目前最大的出路就是:「中國資本主義在台灣萌芽、成長,透過台灣和中國發展出某種程度的關係,在中國大陸發揚光大,進而發展到全世界。」
余光中則憂心台灣當前教育政策,逐漸傾向減少文言作品,白話作品則向方言靠攏,方言行不通就引進羅馬拼音,這樣的教育政策既危險也偏頗,教育出來的學生將來恐怕很難和外人交流。他特別舉愛爾蘭為例,愛爾蘭官方語言是英語和愛爾蘭語,世界級愛爾蘭大作家葉慈、喬依斯,都選用英語寫作,並向源遠流長的歐洲母文化學習、取材,創造出偉大作品,最後影響英國,進而影響全歐洲,影響全世界。中文幾千年背景,無論是文字、古典傳統,都是豐富寶庫,我們的教育限定學生的學習範圍,如文言減少,如此便剝奪了學童豐富文化的繼承權,我們應該讓學童選擇祖先的財產,這些都不是骨董,而是現金,我們不讓學童繼承豐富財產,又讓他們壓縮到此時此地的格局,會對學童、青年造成危機,將來長大後與外界很難溝通。
主持人蔡詩萍總結四位來賓意見,發現大家都對台灣現況充滿憂心,但憂心之中仍保有極大希望:台灣仍有絕佳機會,可以再創新猷,引領世界風潮。
四位來賓就在憂喜參半的心情之下,結束了這場深具意義的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