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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的心事

2007-06-15 07:56迴響:3點閱:2080

    遊樂園開幕已來,整整一個月,旋轉木馬一直悶悶不樂,神情顯得無精打采。

 

    傍晚的晚霞送走遊樂園最後一批依依不捨的遊客,歡樂的氣息逐漸平和下來,工作人員打開園區所有大水銀燈,準備清掃環境整潔。

 

    沐浴在遠山紅霞以及白色水銀燈光中,所有的遊樂器都鬆了一口氣,盡情地休息著,對於又能夠盡職地完成一天的例行工作,都感到相當滿意。

 

    遊樂場招牌遊樂器的火山歷險記首先說:「今天真是累壞了,園區大門才剛開,就衝進來一窩蜂遊客,爭先恐後地把我的排隊處擠得水洩不通,每個遊客都急著想坐上衝浪船,體驗由上往下衝浪的刺激感,我那敢片刻歇息,馬上把船拉高到最頭頂,然後咻一聲,讓他們還來不及睜開眼,就已經衝到地平線,這樣一直重複,至少也要重複個幾百回,才總算把今天的遊客全部服務完畢,真是累壞我了!不過話說回來,累雖累,但是只要每回聽到遊客們隨著衝浪船上昇時的緊張心跳聲、下降時的驚叫尖吼聲、和停止下降後的意猶未盡感,心裡就很滿足、很快樂,就會又打起精神一次又一次地賣力演出,好讓從四面八方來的遊客盡興而歸。」

 

    海盜船接著說:「唉!我的排隊處也是排著滿坑滿谷的人,不過,我比火山兄輕鬆的是,我的乘載量一次可以乘載六、七十個人沒問題,雖然潮水般的遊客不斷湧來,我可是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我的大度量讓我能夠一次滿足很多遊客的願望。不過,說到成就感,就不能不自誇我盪人的工夫,只要我將船的兩頭奮力向空中盪去,船首或船尾降落地面時,一時間,六、七十個遊客沒有一個人不會驚聲尖叫到聲嘶力竭的,聽到那種齊聲尖叫的嘶吼聲真是過癮,覺得自己是一個相當棒的遊樂器呢!」

  擎天飛梭接著說:「我的排隊處也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呀!雖然我的承載量比不上海盜船兄,但我把遊客慢慢昇到三十層樓高的高度時,接著,噹的一聲,遊客在高空被我鬆手拋下,驚聲尖叫地享受自由落體的速度快感,尖叫聲的持久度可是無人可及喲!聽見一長串久久的尖叫聲時,我也感覺自己是件了不起的遊樂器呢!」

 

    雲霄飛車接著說:「我的排隊處也是萬頭鑽動呀!一群遊客坐上我的飛車後,被我在軌道上仰昇、俯衝、急轉、三百六十度旋轉,一路上驚險迭起,遊客尖叫完後喘口氣,喘口氣完後又尖叫,這樣叫叫停停,能讓遊客充份享受到不期然的刺激,除了我之外恐怕不太能找到第二個吧!」

    摩天輪接著說:「和你們比起來,我算是溫和多了,我只是慢慢的旋轉,把遊客載到高空中,遊客們可以安靜地俯看整座熱鬧的遊樂園、遠處的田野和更遠處的青山,也可以在船艙裡聊天、喝飲料、吃東西,雖然我不能讓遊客享受速度的刺激感,卻能帶領他們見識到園區內最高空的視野,所以遊客的排隊腳步也沒有冷落我,我的排隊處也是大排長龍呢!」

 

    園區內的每一件遊樂器東一句、西一句地紛紛各自肯定自己的能力,只有旋轉木馬不說話,他安靜地聽著每一個遊樂器的自豪話語,時而流露出羨慕眼神,他好羨慕排隊處又大、排隊遊客又多的遊樂器,一些熱門的遊樂器光排隊處的蓬子就比旋轉木馬本身還要大上好幾倍,而旋轉木馬的排隊處只有兩節短短的鐵欄杆,平常別說會有人排隊,就連假日可以一次把十二匹木馬全部坐滿的機率也相當少。旋轉木馬好羨慕那些動作速度快,能讓遊客感受到無比新鮮刺激的遊樂器,他經常想像自己可以飛,飛到所有遊樂器都飛不到的高空,然後自豪地說:「除了我之外,是沒有其他遊樂器可以辦得到的喲!我可是最棒的遊樂器呢!」但是,旋轉木馬只能做出小小的上昇、緩慢的下降,隨著音樂旋轉起起落落,寧靜地像湖裡頭一陣微風吹過的漣漪,旋轉木馬渴望的是狂風暴雨的聲勢,渴望的是雷電交加的氣魄,可是,旋轉木馬還是注定似的只能單調、寂寞而平凡地旋轉、昇落,聽著其他遊樂器的話語,旋轉木馬深深地打從心底難過起來。直到工作人員關熄掉所有燦爛的水銀燈,月光灑落在旋轉木馬的臉上,旋轉木馬忍不住流下難過的眼淚,像兩條晶瑩的小河。

 

  白天的遊樂園,人潮洶湧,歡樂聲不斷,每個遊樂器前擠滿了排隊的遊客,只有旋轉木馬前的遊客是冷冷清清,他看著坐完海盜船的遊客,急急忙忙從自己身邊走過,準備繼續往下一站玩擎天飛梭、雲霄飛車或摩天輪,遊客眼神中完全沒有旋轉木馬的存在,腳步也沒有絲毫的停留,他沮喪地轉動著木馬,木馬上只有七、八位小朋友,圓圈外是幾對笑容滿面的父母,一切都那麼祥和,但旋轉木馬想要的不是這種氣氛,他想要的是年輕的活力,是年輕男女青春的氣息,是自己能夠吸引一票又一票的男男女女的魅力,讓他們為他著迷,為他瘋狂,為他如癡如醉,這樣想時,耳邊彷彿傳來一陣又一陣高潮迭起的驚叫聲、歡呼聲,旋轉木馬定了定神,發現那是從別處遊樂器上的遊客傳過來的,這樣的聲響徒然加深自己的難堪,無情地打破旋轉木馬美麗的幻想。

 

    又是一天工作結束,小火車和水舞都看出旋轉木馬心事重重,水舞試著問旋轉木馬:「旋轉木馬最近是不是不舒服呢?水舞姊姊看你這一陣子精神都不太好的樣子。」小火車也附和著說:「對啊!對啊!看你最近悶悶不樂的,怎麼了?」旋轉木馬欲言又止地說:「身體沒有甚麼事啦!只是覺得... 」水舞姊姊問:「只是覺得甚樣?」旋轉木馬難過的說:「只是覺得自己很沒用。」水舞姊姊善解人意地點點頭:「旋轉木馬為甚麼會覺得自己很沒用呢?」旋轉木馬說:「因為在遊樂園裡頭,大家都好受歡迎,只有我不受歡迎,每個遊樂器前都熱熱鬧鬧,只有我的前面冷冷清清,遊客在我面前來來往往,對我視若無睹,好像整個園區的歡樂都與我無關、好像我不應該存在這個園區似的。」小火車接著說:「唉!原來你是為這件事心情不好啊!這是因為你沒有看清楚時勢,我們已經是過了時的遊樂器了嘛!怎能和那些尖端科技又充滿新鮮刺激的遊樂器相比呢?現在是他們大紅大紫的時代了,我們的時代老早就已經過去了,我們的存在只是增加一下懷舊的氣氛罷了,老弟啊!怪只能怪你生錯了時代啊!」水舞姊姊急忙說:「小火車你這樣講就太小看自己了!每個遊樂器都有自己的長處,我們可以欣賞他們的長處,但並不是一定非得自己也要有和他們一樣的長處才行,最重要的是能自己發現自己的長處,進而肯定自己、喜愛自己,這樣別人才會去喜歡你,如果連自己都討厭自己,別人怎麼會去喜歡你呢?」旋轉木馬低著頭說:「可是我好像沒有甚麼長處可言,我常常覺得自己只是一件可笑的組合,雖然叫做旋轉木馬,但只是十二匹固定的木馬,並不是真正的馬,不能像馬兒那樣可以在原野上盡情地奔跑;雖然能旋轉,也只能慢慢慢慢地繞著圓心轉,不能隨心所欲地上下左右、忽快忽慢、自由自在地旋轉,這樣的組合讓我對自己的樣子感到難過。我好想有一天可以掙脫這些限制,往天空飛去,無拘無束地奔跑、無拘無束地旋轉,那樣該有多好。」水舞姊姊說:「旋轉木馬,其實你有一項優點是其他遊樂器比不上的,只是你自己沒能發現而已,水舞姊姊現在不想告訴你,要你自己去發現。水舞姊姊就拿自己當作例子好了,水舞姊姊當然也比不上那些充滿新鮮刺激的遊樂器,無法給遊客驚天動地的刺激感,但是水舞姊姊的長處是跳舞,搭配著音樂,跳出最拿手的舞姿,好讓過往的遊客享受另一種溫和的美感。」旋轉木馬說:「可是水舞姊姊也有好多遊客喜愛啊!」水舞姊姊解釋說:「難道肯定自己必須依靠喜歡自己的人數多寡當做指標嗎?不是這樣的喔,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夠找到自己長處、進而肯定自己,如果太在乎別人眼光,這樣會很容易失去自己本色喔!水舞姊姊希望你從明天開始試著尋找自己的長處,好不好?」旋轉木馬說:「嗯,我會努力試試看的!」小火車這時才像說錯話的小孩低著頭說:「我也要試試看!」

 

    歡樂的氣氛仍然在白天的遊樂園迴旋不去,旋轉木馬還正努力地想著自己的長處,但木馬上零零落落的遊客,讓他的思緒打結,老是在尋找自己長處與沮喪的心情中來回擺盪,這時突然下起毛毛雨來,刮起一陣陣涼涼的風,從遠方飄來的紅雲告訴摩天輪說:「颱風快到了。」傍晚遊客走完後,風勢開始加強,工作人員做了許多防颱準備,把鬆動的東西統統綁緊,替所有遊樂器加上固定架,一切就緒後才安心地離開。園區內都沒有一個遊樂器見識過颱風,只聽紅雲說會有很強的風雨雷電,要大家多小心。

 

  到半夜時,雨下得好大好大,像有人從天空倒下整片海洋似的,風越刮越急,咻咻咻咻地叫吼,鬆開的蓬布在風中啪搭啪搭地響著,水桶之類的鐵器匡噹匡噹地在路面上跌跌撞撞,聽著外面各種聲響的旋轉木馬開始有點擔心起來,突然,圍住旋轉木馬的布幕被風掀開,旋轉木馬嚇了一大跳,旋轉木馬被風吹得轉動起來,起初只是慢慢地轉,等到旋轉木馬放鬆緊繃的神經後,風猛力一吹,旋轉木馬急速地旋轉起來,轉啊轉,速度好快好快,旋轉木馬從未體驗過這種速度快感,在極速的旋轉中,旋轉木馬開心地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飛起來了,飛起來了,彷彿自己插上了一雙翅膀,終於飛上了天空,他笑得好開心好得意,在風雨之中忘神地開懷笑著,直到失去意識……。

 

    第二天一早,風雨已經停止,旋轉木馬醒來,驚訝地發現遊樂園已是滿目瘡痍,摩天輪的船艙吊在半空中七零八落的,火山歷險記的衝浪船也被吹翻到馬路上,擎天飛梭的大柱子斷成兩截,雲霄飛車的飛車前三節車廂被吹到軌道外,海盜船的四根支柱吹斷了兩隻,船身傾斜像隨時都會翻倒似的,工作人員陸陸續續回到園區進行修護和整理,旋轉木馬看著水舞姊姊吐出黃濁的水,擔心地問:「水舞姊姊你還好吧?」水舞姊姊說:「我只是喝多了雨水,吐一吐水就沒甚麼問題了,旋轉木馬好像沒受甚麼傷喔?」旋轉木馬說:「除了有一點酸痛外,倒是沒甚麼受傷。」水舞姊姊說:「這也是一樣了不起的長處啊!每個遊樂器都受到大大小小不等的傷害,只有旋轉木馬毫髮無傷,表示旋轉木馬很懂得在危險的環境中保護自己。」旋轉木馬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說:「其實完全沒這回事啊,只是我比較幸運罷了!」

 

    遊樂器的修護工作進行了一陣子,終於全部修護完畢,第一批造訪園區的遊客是一大群參加畢業旅行的國小生,他們一進到園區,就爭先恐後地衝到旋轉木馬的排隊處,排隊的隊伍從兩節短短的鐵欄杆開始排起,排過摩天輪、海盜船、火山歷險記和雲宵飛車的馬路前,像一條蜿蜒的小蛇。旋轉木馬受寵若驚,納悶自己甚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受歡迎,好像自己是個大明星似的備受愛戴,旋轉木馬小心翼翼地侍候這群可愛的小朋友,他把速度拿捏的剛剛好,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昇降的幅度也恰到好處,輕輕上昇、緩緩下降,配合著悅耳的音樂,陶醉地旋轉。圍在圓圈外的同學紛紛拿出照相機,選取坐在木馬上同學歡樂的景像,卡嚓卡嚓,一道又一道的按下快門聲,讓每一隻木馬都出盡風頭,也讓旋轉木馬感受到無比的信心。終於好不容易趕在園區關門前服務完最後十二位小朋友,看他們依依不捨的表情,旋轉木馬突然由衷感受到一股無與倫比的成就感,他覺得今天是有史以來最快樂的一天,他反複溫習著小朋友的笑容、歡樂和嘻鬧聲,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聲音了,他要把這份回憶收藏在心裡最溫暖的角落,直到永遠。

 

    這時,摩天輪、火山歷險記、擎天飛梭、海盜船和雲霄飛車異口同聲地說:「旋轉木馬老弟,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旋轉木馬紅著臉說:「謝謝你們。可是我搶走了你們的遊客,真是很對不起。」大伙兒說:「這是那裡的話,你原本就受小孩子的歡迎,這是我們比不上你的地方,我們粗魯的動作只會把小孩子嚇壞而已。」旋轉木馬傻笑著說:「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這件事!以前都好羨慕你們呢!」擎天飛梭說:「羨慕我們?其實我們才羨慕你呢!只要悠閒地旋轉著就可以讓遊客滿足,不像我們每天要使盡吃奶的力,橫衝直撞,左右擺盪,才能滿足遊客的刺激慾望。」旋轉木馬說:「以前我都不知道呢!」水舞姊姊這時說:「旋轉木馬,恭喜你,終於找到自己的長處了!」旋轉木馬說:「這都是水舞姊姊的功勞。」

 

    晚上時,旋轉木馬對著月光想著今天的種種歡樂,傻傻地在月光下笑了起來,一時間回想起颱風夜那晚發生的事情,他才終於明瞭自己的長處,應該是將木馬悠雅地旋轉、溫合地昇降,舒適地像一首優美的曲子,而不是激烈的旋轉,彷彿插上翅膀飛往天空。他是小朋友歡樂的來源,就應該展現出自己的本色,溫柔地對待小朋友,在小朋友的童年記憶中,為他們留下歡樂的一頁。

 

  早上,擁進來第一批遊客後,遊樂園一下子又充滿了歡樂的氣息,和往常一樣,摩天輪、火山歷險記、擎天飛梭、海盜船和雲霄飛車又排滿了擁擠的人潮,然而,儘管旋轉木馬上只有一位小女孩,連在圓圈旁圍觀著的只有小女孩的父母,旋轉木馬仍然是賣力而小心地旋轉,好似全世界的焦點都聚集在此,看著他為小女孩旋轉出親情、旋轉出歡樂、旋轉出幸福,旋轉木馬好喜歡這種全然投入的付出,因為付出,所以在付出的過程中,找到肯定自己、喜愛自己的祕方,找到內心真正快樂的來源。

 

    旋轉木馬輕快地旋轉起來,忽然覺得自己不知不覺飛了起來,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因為飛起來,所有的心事都遺落在月光下,像一道道美麗的流星。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dustmic/archive/2007/06/15/174179.html
2007-06-15 07:56作者:犬馬分類:喬居地迴響:3點閱:2080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旋轉木馬的心事

很喜歡這樣簡單又感人的故事
帶給人希望:)
最後一句好美
如果文字搭配劃成繪本 一定很棒!

2007-06-17 00:01 小讀者

re: 旋轉木馬的心事

回去再給讀小二的女兒看!

2007-06-15 12:28 bob lin

re: 旋轉木馬的心事

這篇是整理舊電腦時發現的舊文
是喬居地和犬馬以前一起合寫的文章
好些年前似得過什麼兒童文學獎
現在看看的確也還不錯看(自吹自擂狀)
以前每年都會寫一兩篇童話讓自己返老還童一下
現在居然老到都童不起來了

2007-06-15 08:12 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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