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幫我的長官金門籍金防部處長的媽媽所作的採訪整理稿,約莫可看出過去金門人外出南洋經商的一點印象
我是金門僑眷,民國十八年在新加坡出生、長大。民國廿一至廿四年,在新加坡經營船運貿易致富的李開河大堂哥,匯錢託家父回金門老家古寧頭南山,耗費巨資購地,蓋了一棟洋樓,落成後約了親友一同返金參觀新洋樓。船自新加坡碼頭出發,往廈門航行,約莫六天抵廈,再轉搭小船至金門島,回到村內,嶄新雄偉的西班牙式巴伐若亞風格洋樓,轟立在全是閩南式四合院的傳統聚落建築群中,顯得十分氣派富貴。
這是我第一次回到故鄉金門。住了幾個月,又回到新加坡。
民國廿六年四月,為奔父喪第二次返金門,戰爭就撲天蓋地發生了。
廿六年七月七日,日軍啟釁蘆溝橋,十月二十六日,先佔領金門,廿七年五月十日再攫取廈門,全面封鎖金廈海面,斷了回廈門何厝外婆家的航路,折返新加坡亦受阻。輾轉金廈間苦候至十二月,終得由古寧頭西邊烏沙頭海灘乘舢舨偷渡至金烈水道,換搭貨船轉往金門北方一小島大嶝,候船轉往當時是外國租借地的鼓浪嶼,再由鼓浪嶼搭客輪途經馬來西亞回新加坡。
新加坡殖民地規定,凡入境者均須檢疫合格始准入境,於是在一處外島檢疫所住一個禮拜,終於回到新加坡。
好景不常,戰爭的風暴也襲擊了新加坡。
三十一年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日軍擊沉兩艘英艦,占領新加坡,金籍僑領鄭古悅先生領導三萬青年抗日,日軍登陸後隨即屠殺了上萬人,進行糧食控制,錢幣等同白紙,情局紛亂,人心惶惶,家母衡量新加坡屠殺情形遠比金門嚴重,決定返回金門避戰禍。臨走前,很難得在戰亂下的新加坡找到一家相館全家拍照留念,照片中家母端坐中央(時年四十五),右一是大哥(時年二十),當時大哥並沒有一起返金而繼續留在新加坡兀成學業。右二是二弟(時年十),右三是大弟(時年十二),左一是我(時年十四),左二是大姊(時年十八)。骨肉生離,情何以堪。
千辛萬苦回到金門後,過了三年日軍統治下的生活,一切求平安。戰時,家母儘快將大姊出嫁後,三十四年八月六日,日軍投降,金門得以重回祖國懷抱,這時輾轉獲知大哥在新加坡日軍牢中因憂憤去世的消息,家母亦於四十八年八月十八日病逝,我與兩弟孤苦伶打,哀痛不能自已,可謂飽受戰爭摧殘。
但和平好景不常,三十六年國共爭戰全面點燃,三十八年國軍轉進臺澎金馬,金門一下子變成前線,軍民命若蜉蟻,後來共軍喊田單打雙不打,仍舊經常不定期發砲,自此夜夜擔心砲彈自天而降。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四十四天內,娘家洋樓落彈四十七發,在夫家隔著浦頭海(今慈湖),漫天砲火煙硝,肝腸望斷,自此與戰地居民一樣胃病纏身一輩子。直到民國六十七年美共建交後停止砲擊,整整四十多年,生活在戰爭的陰影下。
六十八年,我與外子舉家遷居臺北,安逸地過了一、二十年太平生活。
我仔細地看著這張五十六年前在新加坡拍的照片,好像還能清楚記得大哥當時自信神情與開朗笑語、母親的嚴肅表情、大姐與我從新加坡百貨公司新買到手提時髦英製皮包的興奮心情,弟弟們為了穿皮鞋或穿球鞋磋商半天,和姊弟們煞有其事的模樣盯著老式攝影機的鏡頭,遵照攝影師指示站姿優雅地入鏡。俱往矣!時光的嘲水挾著戰爭的風暴,在記憶中無情地決堤,漫漶,退去,撫平,周而復始,流離在新加坡、金門、廈門、臺灣四座島嶼,用一生的歲月書寫流離的一頁戰史。而誰?究竟是誰?翻天覆地,在剛開始時,導演了這場驚天動地的無情戰爭?
而流轉的逃難歲月裡,唯一可堪慰藉的,是手中的這張照片。在新加坡拍的全家福,一九四二年,當時我們在戰爭底下,一切只能順天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