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居地】
但願你們都不能懂
這是我第三次教袁枚的〈祭妹文〉了。前幾次,我想我是不能真正體會失去至親的悲傷,但我今天卻在課堂上哽咽了。
我在備課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心不在焉了,先要逼著自己認清現實從夢中醒來,然後醒著承認他們已經永遠離開的事實。什麼是「殮汝葬汝」、什麼叫「同臨其穴」,以及為什麼善良的好人卻得不到善終的質疑,我想,現在的我才明白一點什麼。
我一直很幸福地成長、很順利地求學,除了我媽叫我放棄臺大去讀師大的決定現在還讓我後悔以外,我幾乎沒嚐過什麼艱苦,挫折也微乎其微,直到他們措手不及地離開人世,才讓我了解什麼是人生無常。「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那不是必然,因為他們確實是好人,我的堂弟孝順又認真,我的學生真誠又體貼,但他們在世界上停留的時間卻如此短暫。
莊子說:「予惡乎知說生之非禍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不必把死亡看得太可怕、太悲傷,死亡也許只是回到我們原來所來自的地方而已;但我不夠豁達,我總是會在入眠之前經常想起他們的身影。
現在我才真正讀懂了袁枚的〈祭妹文〉,為什麼在曠渺的墳地會想起兒時同葬蟋蟀的點滴?我去祭拜堂弟的時候,明白了那不是刻意要記起什麼,而是回憶自動來敲門,因為嬸嬸總是會準備他愛抽的香菸,並且在祭拜的時候點上一根,這時我便又想起了小時候那個關於四腳蛇的回憶──我們總在不幸落網的四腳蛇嘴巴裡塞進一截大人抽剩的香菸,看牠慌張地吞雲吐霧。我記不起來小時後為什麼敢做這種其實沒什麼道理又有點殘忍的無聊遊戲,但我也總會在大佛前的煙霧中依稀看見堂弟在院子裡刁一根菸與我們隨意閒談的身影。
身為一個國文老師,最欣慰的莫過於學生能深入了解每篇文章的情意與思想,從而轉化為觀照自身生命或者安身立命的信條,但是這次,但願你們都不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