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往例,遇上元宵節,總一定要帶我阿母到中正紀念堂看花燈。
元宵節前一天,我和我阿母約好,說是隔天傍晚時分出發,抵達中正紀念堂正好看見看花燈點亮。結果當天一早,我阿母便頻頻催問,「天欲暗囉未!天欲暗囉未!」好不容易捱到午前,他老人家受不了,吵著要出發,十一點不到我們就已經在中正紀念堂大廣場上了,頭上太陽大的跟夏天沒啥兩樣,燈當然不可能點著,不過遊客不多倒是好現象。我讓我阿母站在花圃前準備拍照,我阿母卻一直退後,直嚷著說:「啊離那遠,攝啊耶到?」在她身後的是捷運、101大樓、美麗華摩天輪和一尊高高矗立的豬古力大主燈,我實在很難跟她解釋貼著主燈拍人就只剩芝麻大的黑影,只好急忙按住她,「唉啊,站這就對啦!」
主燈後頭兩旁前停滿各式燈車,主角都是豬偶,我阿母當然不曉得豬八戒、三隻小豬是啥故事,她只會邊走邊停下來,指揮著我,說:「喔,這隻豬公古錐,給攝起來!」我不想只拍豬燈,就叫他站在燈車前,不過我阿母不甚安分,老是東張西望,我還得一直提醒她:「阿母,看這邊啦!你是咧看哆位?」
我們也看了正堂後方學生比賽的花燈作品,然後穿過大忠門旁的小門走到杭州南路吃小籠包,我阿母其實不愛吃飯食類之外的東西,不過她居然說還不錯吃。接著走一趟杭州南路上的臨時攤街,我阿母買了一條芝士條(看來他嗑小籠包沒吃飽),她拿出芝士條忙吃,以致於我還得幫他按住嘴巴,捏麵人老闆才能順利幫他剪影,拿到剪影完品,來回繞了一圈,看看時間不過一點多,若馬上打道回府,我阿母肯定意猶未竟,會有所抱怨。折回紀念堂,看看要爬上五、六層樓高的正堂去參拜蔣公銅像,我阿母退化性關節炎的膝蓋承受不了想想就免了,當真爬上去我阿母一看銅像,還很有可能會誤以為濟公、阿彌陀佛、關帝聖君之類的神祇而合掌拜拜,口中念念有詞:「啊保庇阮全家平安大賺錢!」我只好領著我阿母順勢走進一樓正廳,恰巧遇上「謝宗安書法展」,我阿母走近一看,馬上走到簽名處跟招待小姐要把椅子坐,坐定後才對我說:「乎你看乎飽!」我便放心地一大幅一大幅開始賞看謝老書作,前後還不到十分鐘呢,我阿母就走過來說:「這有啥好看,看到目錐霧煞煞!」我突發奇想,敢緊叫我阿母站在謝老「合天道人道以成書道,得心安身安乃至世安」大對聯書法中間拍張照,拍完一看,果真增添我阿母不少文化氣息,遂趕緊多拍了幾張,我阿母也樂在其中,到處物色她喜歡的霧煞煞的背景。
拍完書法照,逛進文物展示廳,我阿母找到椅子又坐下來,享受冷氣,要我好好看。我想不久後這些蔣公文物也許就不知流落何方,似乎值得拍下留念,就拉著我阿母兩人自拍,把蔣公畫像當作背景,拍完後,我阿母就問:「阿這是啥人?」「總統。」「總統住這大間!」「沒啦,已經死去囉啦!」「死去沒埋起來,在這嚇驚人!」
看完展示廳,準備走出去,正好遇到出口南展區舉辦猜謎,我自幼便和我哥在鄉下看人猜謎,長大後自學一段時間,頗曉得解謎訣竅,便拉著我阿母擠到前頭跟人廝猜,我一口氣猜中四、五題,旁人一直問怎會這樣猜,怎麼會這樣猜,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呢,我阿母昂起頭就搶白:「我子做老師呢,咧教冊呢!當然會曉猜!」後來又連猜中了四、五題,她捧著換來的燈籠獎品,熱情大減,一直唸著:「阿誠啊,轉來囉,你是欲猜多少燈,有夠囉啦!」「轉來囉,有夠囉啦!」
最後換我阿母拖著我離開燈謎會場,走出正堂大道,又看了一會兒燈車,又看了一會兒音樂廳前搭棚上火熱搖擺的巴西森巴舞,我阿母說她累了,要回家了。雖然最終我們倆根本沒看到燈火,但我阿母並不後悔,回程的途中她說:「喔,真正未歹看,阮們較早攏不曾來過哩,下次欲再來。」其實她老人家已經來過七八回了,不過這樣也好,因為她覺得沒來過,所以每一次都非常新鮮,也因此,她很高興,我也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