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坐在三合院正廳門前的高椅上,拄著拐仗,昏昏地凝著不到一尺遙的棺木,眼神空洞,神情憔悴地流著淚,淌滿在臉上雲捲般的皺紋,彷彿無聞於震天的鎖吶鈸鐃、嗚咽的鐘磬梵唱與綿長細密的哭泣聲。
外公嗜賭,每天一有空閒,必定到雜貨店內和人玩撲克牌、賭骰子,十賭九輸但樂此不疲,有時連大舅子一天辛苦賣冰棒賺來的錢,也都被外公拿去當賭資輸個精光,外婆和往常一樣,來到雜貨店前喚外公回家吃晚餐,外公低著頭走出店口,外婆也和往例一樣輕聲地說著:「後擺耶勢邁來就盡量邁來啦。」
聽媽媽說:「外婆的娘家是她們村莊裡頭的望族,當初下嫁給外公時娘家的人全部反對,而且家事也不太會做,但從媽媽有記憶之後,外婆舉凡種稻、拔花生、餵豬、挑堆肥、割芒草、燒菜滌器,沒有一樣不做。」
小時候,我喜歡和外公外婆睡在一塊,外公外婆醒得很早,雞剛叫過,天還沒亮,外公外婆就醒了,卻不馬上下床,兩個人會聊一下天。有一回,趁外公如廁時,我偷偷問外婆:「當初為甚麼會嫁給外公呢?」外婆嗯了一聲,說:「呼你外公騙去喔!」然後就很幸福地,笑了起來。
外公的職業臺語叫做「牽豬哥」,就是鄉下人家養的母豬生了小豬,介紹豬商和養豬戶認識以買賣小豬,交易成功後雙方都會給紅包。有一回,在北港談成生意,特地買了一件紅藍相間的套裝送給外婆,外婆拿到衣服後愣了好久,外公才說:「按毋趕緊去煮飯!」
我從小到大,沒聽過外婆說過一句重話,也沒見過外婆和外公吵過一次架,外婆總是溫柔地在外公身旁靜靜廝守,淡淡地,像桂花的香。
我高一那年,外婆從老家頂著烈日走三公里的路,要到鄉中心找開美容院的姑姑,在半途中昏倒,被路人送到醫院時已經重度昏迷。
嬸婆在外婆病床邊告訴大家說:「伊卡我講擱過三日,就參勞仔(外公名)結婚五十冬,今啊日要去卡頭鬃剪剪整潔,順煞穿勞仔送伊耶係領攏不甘穿耶新裳!」
過了三天,外婆就因中風過世了。剛好和外公結婚,滿五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