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該從畢旅開始談起，我人生性情一次重大質變的旅行。

相較我為期不長的教書日子，那窩居在學術象牙塔內正襟危坐刻苦力學的時光當真要漫長且悠久許多，我始終認為，在學習上，我們只是兩條平行的理性進步動力，彼此相互砥礪、不斷前進而已。在理性的前提下，我可以引領你們遨遊無邊無際的國文天地，那裡頭有致廣大而盡精微的中國儒家大智慧，有談笑風生的相聲藝術、有栩栩如現實人生的舞台劇場、有舉世矚目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有匠心巧思的燈謎文虎、有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黃梅調和生死相許、有臥虎藏龍的驚心動魄和俠骨柔情。當然，一定也有歷代作家的喜悲樂哀，長歌短嘆，以及打開課本俯拾即是的絕妙好辭。在每一節美好的上課時刻當中，我們一起破解由題解、作者、注釋以至於考卷所羅織而成的瀰天大網，逍遙地與文化和歡樂共往來。

一直以來，我始終維持高度的理性，讀書、教書、寫作，刻意以理性和你們保持一種似有若無若即若離的奇妙距離。日常生活中不斷期待你們一樣可以抬昇相同的理性高度，除了讀書，更要學會做人：盡責、自律、知足、積極、合群、善良、體諒諸般搖搖欲墜的老生常談，要你們謹記在心，付諸實踐。如同你們知道的，我並不在意你們的成績，而在意你們是否盡力？不在意你們犯錯，而在意你們是否知錯能改？不在意你們傷害老師或同學，而在意你們學會體諒了嗎？不在意你們是否經常遲到常請假整潔紀律太糟，而在意你們有團體榮譽的觀念了嗎？

就是這種理性精神，讓我覺得教書變成一項偉大的啟蒙事業，而不是聯考的踏腳石，或成績單的加油站。

然而，在高二畢旅回校後，我的理性精神滲入了某種東西，讓我從此的人生產莫大的變化。

當劍湖山遊樂器上的驚叫聲和墾丁烈陽的汗水都隨著遊覽車抵達校門口而劃下美麗的畢旅句點時，我拿著一直沒機會送上天的天燈，看著你們一個一個下遊覽車攜著行李，笑著臉揮手向我道別，四面八方離去，忽然濃厚的傷感油然自心底湧起，好想你們再留下來，再留下來聚一聚，再聊一聊，再一起痛快地驚叫歡呼，再一起踩在沙灘上草原裡，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了，一下下就好了。(耶，禮拜一還見得著面，捨不得什麼啊？)

我捨不得什麼？

畢旅完第二天，我整個人飄飄然的，什麼事也不想做，任隨記憶翻滾，思緒萬端。回想畢旅第二天晚上，家瑜、信瑜、文喻、筱婷、李婕練了半個學期的舞，只為了想要畢旅時表演給全班同學看助助遊興，好不容易湊齊了錄音機，還缺觀眾，我得知後，興致勃勃地每間房間去通報，要大夥兒十一點準時到家瑜寢室集合，那時好怕人來得太少，冷清場面會傷了她們五個人苦練想表演的心，所以三番兩次進各個房間去耳提面命，要還在洗澡的人快點洗，不知下落的人趕緊通聯，還在看電視打牌聊天吃零食的人趕緊移駕。十一點一到，四十幾個人密密麻麻擠坐在一間四人房床舖上，音樂啟動，表演開始，大家胡亂尖叫，她們跳得棒呆了，跳完後坐在前頭接受大家的掌聲，和明星般的採訪，然後筱婷就哭了，信瑜也哭了，她們感謝同學這麼捧場，讓她們很感動。我其實也好感動，感動她們為了表演而全力付出的心意，聽說每天午睡時間都在科學館前練舞，而且她們也不是熱舞社員，她們就只想在畢旅表演給同學觀看而已。而在那個喜極而泣、歡呼聲不斷的房間裡，我，一個大男生，和一群天真單純的小女生，再也不是那個理性的距離所能隔閡，然後一股強而有力的感情的浪頭，拍向理性的堤防，潰決了一個缺口，源源不斷漫進感性的潮水，我才猛然驚覺，我是那麼深深的，深深的疼愛著我的學生，就在那個歡樂而擁擠的剎那開始，在墾丁。

回校上課後，我飄飄然地走在敏求樓前，讓陽光輕鬆地佈滿我，讓風喜悅地揚起我的短衣，然後，龐大的憂傷忽然瀰天漫地而來，我一時起害怕我的學生以後會畢業這件事，要我承受這麼多的愛離我而去，真是情何以堪？腳步登時變得沉重，雅興驟減，只好踱回到辦公室，辦公室內只剩陶文本老師和薛樂蓉老師兩人，我對陶老師說：「畢旅回來後，什麼事都沒法兒作！」他問為什麼。我說「回來後突然輕飄飄的，感覺很好，像喝酒後微醺！」他問我是不是第一次帶畢旅，我回答：「是啊，可是莫名其妙突然愛起學生來了。」陶老師平靜地說：「如果不愛學生的話，應該教不下去吧！」薛老師也在一旁點頭應和。我才知道，原來那麼多老師早就先知先覺，早就領略過那愛學生的美好，而我這個後知後覺的菜老師，遲至今日才了然於胸。

但有時我想想，這對以後的我的學生多麼不公平啊！如果有歌唱得好的，我心理就會想說這跟以前的雯靜很像；如果有正義感又熱心負責的，我就會想這跟以前的彥廷一樣；如果長得非常有氣質，大概就像以前的盈如；很愛跳舞的，就像家瑜；手藝好的，像慧珊；開朗的，像萱宣；單純的，像金妮；傻大姊似的，像以其；有才情的，像芳慈、奕青、可薇；睫毛倒插的，像文喻；阿沙力的，像鄉土妹美吟；想法成熟的，像若華、佩慈；可人的，像依婷；可愛的，像筱婷；沉默寡言的，像巧蓁；外冷心熱的，像子涵；天真的，像啟薇；男子味十足的，像郡如；刻苦努力的，像淑媛；安靜的，像端尹、姿均、雅玲；做好本分的，像涵雲；樸素的，像怡孜、泫玗；帥氣的，像禎瑩；好笑的，像羅琪；真誠的，像百合；體諒人的，像婷嵐、翠娟；上課被點名會害羞的，像世盺；有責任感的，像麗靜；聰慧的，像若潔；有模特兒身材與臉蛋的，像宛玲；講話十分正經的，像夢慈；正直的，像俐涵；畫圖好的，像曼君；堅持自我的，像筱儒；週記上會和老師談天馬行空的想法，像孟琦……

也許，多年以後，我會在不同的新學生之中，尋尋覓覓，尋覓一點和你們依稀相似的形貌、音聲、個性，然後在她們的身上，拚湊一個過往的你們當中一個相似的身影，然後想念著你們。

學期中不是會有很多比賽嗎？排球，籃球，英文話劇，新詩朗誦，贏了不是要歡呼狂叫嗎？輸了不是要抱頭痛哭嗎？但是在新學生的狂悲狂喜之中，我一定又會想起你們，想起你們的「功名歸掌上，繁華屬唇間」的新詩朗誦，想起你們暴笑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英文話劇，想起你們為了救球而擦傷膝蓋的畫面，你們可想而知，這樣我一定會分心的，絕對無法盡責地和她們同悲同喜，這對她們來說，多麼不公平啊！

筵席難不散，我已經體會那美好，而你們呢？我親愛的學生，你們還記得老師經常苦口婆心告訴你們那些關於盡責、自律、知足、積極、合群、善良、體諒諸般人生常典，你們準備好所有的能量和修為了嗎？那麼就請帶著老師的祝福，驕傲又勇敢地，踏出中山校門，直奔你們的璀燦人生吧。

而老師是不會掉淚了，雖然在夢中和想像時的練習中失敗了幾次，但一定會成功的，只會在濛濛翳眼中向你們招手，給你們滿滿的，滿滿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