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的〈東尼瀧谷〉是一則徹頭徹尾的孤寂短篇小說,故事中三個主角,吹伸縮喇叭的爵士樂師父親瀧谷省三郎、插畫家兒子東尼瀧谷、不由自主購物成癮的東尼的妻,內心全都藏有一座龐大的孤寂黑洞,省三郎依靠音樂填塞,東尼依賴三十五歲後邂逅的妻,妻又依賴永無休止蒐購的衣物填補,一旦這種環環相扣的危險需求平衡受到破壞,整個脆弱世界便隨之骨轆轆地崩壞消解,故而當妻不能再買衣物,無形的精神失落已然注定失魂落魄,一場車禍奪走生命的同時,其實也奪走了東尼的依靠,再加上父親省三郎的過世,留給東尼可供憑悼的衣服、爵士老唱片,都在東尼最後忍受不了的情況下脫手轉賣,剩下的祇是一個孤零零的房間,象徵著東尼內心的龐大孤寂。
導演市川準改拍〈東尼瀧谷〉,基本上是「演述」原作,所謂的演述就是劇中人物彷彿是跟著旁白一起在吟誦小說文句,某種程度破壞了村上春樹流漾在文字中的孤獨氛圍(有時更讓人錯愕主角居然也唸起旁白,而非對白),影片的前九成部份詳實地掺入村上原作精神,利用過片的右平移切換剪接技巧保存住空間轉換的敘事節奏性,這也就是一般影評家認為的「成功改拍村上春樹,把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喪失感』和『孤獨感』表現一覽無遺」,我反倒覺得不盡然,影片中的孤寂感與原作相去甚遠,且導演在結尾中刻意改編添入一段東尼遇見亡妻生前拋棄的男友,又加入東尼忘不了亡妻死後他應聘來穿著亡妻滿屋名貴衣服只送送文件的女孩,而電影就在東尼撥打電話給她尚未接通的鈴聲中嘎然而止,留給觀眾無限想像。此一結尾,看似狗尾續貂,實則十分重要,因為它把整個電影基調全然翻轉過來,在村上春樹那裡,孤寂在東尼身上是無邊無際的,所以小說的結局必然要結束於空房間,但在導演市川準那哩,他給了一個類似溫暖的希望成份,前面的孤寂都不再只是沉重的回憶或負擔而已,極可能成了這個希望的一個強大對比,支持且彰顯這個希望的難能可貴,也於是,短短的一個結尾,居然就把小說和影片硬生生區分開來了,成了一個新的詮釋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