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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不與時人彈同調──論舒國治散文

2006-09-24 17:04迴響:44點閱:5739

●我想等到聯文登出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了,稿擠嚴重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是二月寫就之文章居然一晃眼就過了半年,原先想幫偶像舒先生說說其好處,不料竟擱置如此之久,看來還是先po再說吧。

獨不與時人彈同調──論舒國治散文

先複習幾篇老散文,蘇東坡〈記承天寺夜遊〉託國中教科書選錄之福眾人盡皆耳熟能詳,文章很短,東坡自寫在黃州一冬夜解衣欲睡,見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獨樂無如與人樂樂,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共看月光竹影。東坡紀錄這段事,最末寫了三句名言:「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這裡所謂閒人,論者多以為東坡因烏台詩案貶居黃州而多少有牢騷之感,也有說此乃其曠達灑落之語,我們姑不論其背景心態如何,閒暇之人固然重要,但真要能從「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賞看出月和松柏之可愛之美好之宜人,除了閒情之外,恐怕還得有雅意。而舒國治的散文最宜用「何處無某某,但少閒人如吾舒國治耳」兩言以蔽之,正因其顯露閒情之外,還有濃厚雅意。

這樣的濃厚雅意,並非附庸風雅之類,而是顯現其獨特品味、獨特眼光、獨到見解,幾幾乎漸至獨不與時人彈同調,──好巧不巧,這偏偏和中國散文史上一個老傳統主張隱隱相契,不謀而合──獨抒性靈。

 

還來複習一篇老東西,袁宏道〈晚遊六橋待月記〉,敘寫西湖春光月色之景,堤畔桃杏相次爭發,一片綠煙紅霧,可謂美不勝收。照常理看文章至此嘎然收束並無不可,但袁宏道偏偏還補上一段:「然杭人遊湖,止午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為俗士道哉!」這段話極重要,一下子便讓文章翻上一波瀾,成功跳開傳統白描的窠臼,轉向一條特殊情意的韻路,即個體獨特觀察的角度與感受,見常人賞見不及之景,識眾人參透不得之趣,感常人感受不到之樂,──袁宏道給了它一個專有名詞,獨抒性靈。

 

從這個角度看,便可知曉舒國治寫京都幾無點墨敘及常人爭先恐後愛看的春櫻秋楓,偶而提及也是「紅葉的季節,人人湧進寺內,在通天橋附近嘆賞楓紅,而我竟沿著這些沒來由的牆像迷了路般的走著,待想起還有紅夜要看,竟然天色已暗了」(〈京都的長牆〉)、「京都賞花,各季各亭皆有勝擅,此是古來風尚,但我們外國人許久一去,倒不必特意趕場」(〈城市的氣氛〉),卻花大篇幅談京都的吃、京都的咖啡館、京都的旅館,甚至寫到眾人不會刻意注意的京都的黎明、晚上、氣、長牆、手袋,視角之獨特也讓文章翻上好幾波瀾,知悉此便無怪乎行文中常見「京都的黎明最當珍惜,看官你道為何?……於是那些公園、綠地、山麓等空曠公共空間幾乎不見一人,此一刻,你可以完全擁有」、「遊人只知往古剎名寺而進,而寺院恰要八點半、九點才開,越發令那些不花錢的角落更加受人忽略,豈不更好」(〈京都的黎明〉)、「起大早,……既走二年坂,也在橫向小街中繞行觀看,頗多驚喜。幾無遊人,而店門深鎖,最是可細審門窗精美典麗時機,非尋常遊客穿梭、店門貨品滿目時之凌亂可比。」(〈日記遊蹤舉隅〉)硬是把一般遊客區別開來,如此大費周章所為何來?不就是要不同流俗地獨抒其特有觀點、特有觀察、特有感受嗎?這樣的情懷,多麼像袁宏道啊!

 

既是獨抒性靈,然而性靈從何而來?答案是,感覺。脫離照本宣科的麻木慣性之後的全新感覺,「是的,感覺。當你東走西走,選定一處地點,坐下,開始吃飯,吃著吃著,或邊看著遠處的車輛、橋上的行人,或只是受拂著和風、自己想著事情,吃著吃著,忽的你竟有些天涯孤獨的冷落感,或一些零星的隨時迸出的感受,總之,他令你貼近自己的感覺,並且,是旅途方有的感覺。」(〈京都之吃〉)彼等感覺純屬個人於旅途中深刻感受後的情感浮現,純屬老派旅遊者的情懷(〈老旅行家永遠在路上〉),也無怪乎〈舟車所至〉要婉約消遣一下台灣觀光客、甚至是背包族,過於專注享受,而忘了感受。

 

感受要能深刻,除盡情舒放眼耳鼻舌身意,去感受色聲香味觸法,達到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境界之外,舒國治還加入了濃厚的人文情懷(便是開頭所說之雅意),表現在面對景物時經常不自覺聯想起許多自身文化涵養而同敘並述,如電影、傳統詩、文學素養等等,特別是電影,寫景時屢屢以電影印證,談論電影之廣之舊之藝術,令人詫異,這當然與舒氏曾投身電影事業有關。又如古詩,〈門外漢的京都〉開頭便鎔鑄唐詩寫京都,「唐詩『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景象,中國也只少數古寺得有,京都卻在多見。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在今日,惟京都可以寫照。」真妥貼適宜,又恰到好處。通過濃厚的人文情懷,舒國治的文章除了獨抒性靈之外,復展現另一種迷人的深邃。

 

性靈要能獨出且深刻感人,通常必須通過「比較」方能彰顯,前面已敘及作者刻意與俗客行徑區別,便是一種比較。姑且也讓我們選個人選個旅遊文學主題來和舒國治比較好了:余秋雨,以《文化苦旅》一書重新張揚大散文風格,主以著名歷史文化景點為造訪對象,運用文字鋪展其深厚「歷史涵養」與「情感抒發」:前者見於文章中頻繁徵引的古籍、詩詞、典故、古人生平等等;後者常見余氏以兩種手法表達,其一為小說式的想像與示現,讓歷史文化景點裡的人事物,栩栩如生地發生於讀者面前,使讀者有機會參與第一時間的現場,投入作者所刻意經營出的場景與情感當中。其二為余氏直抒感情,此等文字通常位於文章之末,作者將事件交代完結之後,筆鋒一轉,濃稠情感隨之而出,伴隨濃厚「苦感」作結。舒國治的旅遊文學則有所不同,其大量描寫看似不重要、不精采、不被重視、不起眼、不引人注目的景物人事,經由作者慧眼獨具,發覺出來,寫出它的重要、精采、足以重視、相當起眼、引人注目的部分,讓讀者再一次重新發現身旁中的平凡事物都有著不平凡之處。從余秋雨《文化苦旅》與舒國治行旅文學作品(包括《台灣重遊》、《理想的下午》及其他相關散篇作品)比較兩人不同寫作風格,即可發現刻意與不經意之別:在文化意識上表現在「濃厚文人傳統意識」與「常民文化」之別、在情感抒發上表現在「文化苦感」與「萬物細察自得」之別、在寫作題材上表現在「精心剪裁」與「俯拾即是」之別。由此,兩人所呈現出的美感亦大相逕庭,前者藉由苦感催化讀者共鳴而達到悲苦憐惜之心,頓時喚起文化意識與美好心靈,進而重溫了一段消逝的歷史、嚮往起某處名勝古蹟,此是余氏散文中的美學歷程。舒氏恰恰相反,大量的日常生活書寫,讓讀者重新醒視生活中遺漏的細節、疏忽的景物、遺忘的人事,從而喚起讀者觀察的能力,重新找回對平凡事物的審美意識。再者,余氏造訪名勝所流露的悲感興懷實與中國文學書寫傳統同出一轍,如賈誼〈弔屈原賦〉、李商隱〈籌筆驛〉。而舒氏閒散遊觀之心態、日常瑣細描寫與文白夾雜書寫方式則與徐霞客、晚明小品貌同神合。故可說余、舒兩人皆不離古典行旅文學中的兩大書寫傳統,只是在現代文學的散文題材中,開出了新的風貌來而已。

 

除此之外,舒氏更擅於利用「比較」來顯出主題的獨特性,這當然與作者遊走八荒,見多識廣有關,但好用比較以凸顯主題的寫法仍不脫作者獨抒性靈、獨特視角的慣習,如寫城市,瑞典斯德哥爾摩,必要用許多城市比較以顯出其獨特之處,「世界上很少有市民活在像斯德哥爾摩那樣有如此貼近身邊的瑰麗美景的大城市中;台北市民看見雨後隔牆的扶桑在低著一兩點清淚便已欣喜若狂,不去記恨那遍佈身周、永除不盡的水泥叢林。東京、北京、加爾各達也是。倫敦、柏林、紐約、羅馬,整日價轟轟隆隆,又何嘗不是、而斯德哥爾摩你只要信步蕩去,……。」(〈冷冷幽景,寂寂魂靈〉)又如寫吃,日本人作菜,也必用另一國比較之,「隨意進一中國人家,他『膽敢』作出十幾二十幾道如饗王侯之『國宴』;而隨便一個日本家庭,連飯桌上的菜也恪守謙卑之義,只簡單作那三、五樣,雷池不越。」(〈京都之吃〉)換言之,舒氏最常運用的比較乃是空間(地點)比較,而非歷史的今昔比較,「過客不處理進一步的事體,亦不負擔歷史,只是隔岸觀火,因而更能察受其美」(〈旅途中的女人〉),這也是和余秋雨的不同之處。

 

最後也將近該談到重點了,既說舒國治獨抒性靈,然性靈又因人而異,究竟舒氏之性靈為何怎地在扯上一堆之餘全無半語道破?簡單地說即沾而不黏的心境,用舒氏自己的話就是「門外漢」,更準確的是「飄逸的賞玩與清寂的品味」(〈小景〉),因為沾而不黏的心境,舒氏日常行止得以剝落許多尋常人無法剝落的基本堅持(日常或旅行時吃食住行的要求?固定工作?頭銜?專長?),可以過儉樸生活(如沒裝冷氣機、早晨五點起床走路)、可以浪跡天涯(如浪跡美國七年,安於好幾天才洗一次澡、吃簡略食物,不常和親友頻於聯絡),更可以從時代價值主流之外賞看諸多事物,如賴床、如走路、如鄉下〈十全老人〉,全然在於它不執著黏滯於物,美景如是、良辰如是、賞心樂事亦復如是,「漫無目的的走,看看市景,聽聽人聲。穿過馬路,登上台階,時而進入公園,看一眼花草,瞧一眼池魚。撿一方大石或鐵椅坐下,不時側聽鄰客高談時政,嗅著飄來的香煙味,置之一笑。」(〈理想的下午〉)因而成就其飄逸的賞玩與清寂的品味。由此而寫就的文章極自然提供給讀者一種放鬆感,居然有人可以擺落一切,讓讀者重新領略喧囂之外的獨寂,看見習為常物之外的美好,知悉注目之外的識見,且完全沒有壓力,特別在於舒氏並不故作清高貌,且經常消遣自己,如「我因太沒出息,終於只能走路。常常不知哪兒可去、不知啥事可幹、大有不可如何之日,噫,天涯蒼茫,我發現那當兒我皆在走路。」(〈走路〉)、「那些我留有深刻印象的旅館皆是既沒看電視也常馬虎洗澡之處。及於此,可見我不太愛乾淨,也不妨礙自我提醒是一身賤骨。」(〈在旅館〉)

 

舒國治散文的價值,除復活了斷絕已久的晚明小品風格,重新在白話文學中展現了獨抒性靈的老傳統,又延續了明代徐霞客躬身浪跡跋涉遊歷的作風(無怪乎〈託有人代定車等旅遊事〉會提及徐霞客)之外,它還將白話散文推到一個全新的樣貌,即沾而不黏的情意上,指出萬事萬物若有若無、似見似不見、如知如不知的特性,一切的佳妙良好都在性靈的獨自領會而有了短暫交會的美好,但又過眼即逝,不須執著,還有更多佳美人事情物在前方在異地在將來還要不斷出現,故而不用焦急、促迫、慌張,仍可一派悠閒一派自在一派爽然,走走停停,嗅嗅看看,──這樣的情調反覆流漾於舒氏散文當中,當作者不斷自稱自己是「門外漢」時,一定想到不想與登堂入室者相較,但何曾想到偏偏門外漢只想不與時人彈同調,最後卻自成一格,自成一家,恐怕也是門外漢散漫來散漫去所始料未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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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24 17:04作者:犬馬分類:品書論道迴響:44點閱:5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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