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座落在小社區的旁邊，數十寒暑、物換星移都安安靜靜的看著來來去去的人群，不曾離去。

遠遠的，捷運以快速且穩定的狀態開來，停在這山的旁邊，登登登登，上上下下的人們，來來回回的進出這山城旁邊的捷運站。下午三點十五分。

捷運作為現代化的大眾運輸工具，相較於公車，改變了我們對於城市的認知方式。傳統的城市遊走，依賴著的是公車，要去那邊要往哪走，都沒有一定的規矩可循，我可以從253接萬芳，轉綠11，或者心念一轉就從606到了榮總；也或者可以從台北車站—城市交通運輸的中樞—上車，依著公車的慣性定律就這樣一路走去，繞著城市走，要去那邊，走走停停，會遇上什麼人，自己都不清楚。

也或者這公車極為清楚。

A告訴我，在很多年前，他都習慣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等車，但公車會依季節慣性不同遲到或不來，趕時間上學，他很焦慮。但青春不是果陀，來的總是絲毫不差，有一天一個總是同一時間等公車的女生，遞上了一張紙條，從此等公車不再是一件令人焦慮萬分的事情。這麼多年之後，A告訴我他好懷念那台總是誤點的公車。

經過了交通黑暗期，我們進入了捷運時代。

我在進入捷運時代的那些年到了台北，成為第一代的「捷運世代」。捷運世代的都市人有著一種複雜的特性，急急忙忙卻亂中有序，偌有所思卻六神無主。在上下班（學）的捷運車廂內，總是擁擠地逼著我們喘不過氣來，這種擁擠不全然來自空間距離的壓縮，更來自於氣味、想像、精氣神的流動與迷離：對面拿LV的上班女郎香水過重；旁邊的剛剛睡醒精神渙散的業務員，頂著脖子上過紅熟透的草莓，有著一股極為不尋常的朝氣；剛剛上車的板弟，一身東洋味，大概要往西門町去：她戴著耳機聽著過為大聲的英語，這是偉大的城市，流動的時候都要成為用來進步的可能；老伯伯大概是忙中有錯上了捷運，頻頻的尋找下一個出路的可能……。

時間與空間被壓縮在小小的捷運車廂之中，我們像極了子彈中的火藥，快速上膛，並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向既定的目標出發，捷運取代了我們瞭解城市片段、跳接、流動、迂迴的認知方式，以理性計算、快速合宜、管理至上的原則，將我們分配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中，我們都是捷運世代的一員，前途無效還是過眼雲煙，說來都太過可笑。

F來信，說這次考試大完蛋，整個班上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一個小天才順利過關。那樣聳動的標題，竟然被我當作是垃圾信砍了，事後才去把他救回來。我聳聳肩，「那我去買個新包包安慰自己好了，哈哈哈」，顯然完全不在意。

下午三點爬山恐怕不是一個好建議。也不是氣候的關係，下過了隔夜雨，這山路走來特有一番風味，濕濕的，混著植物青草土地，有股迷人的香氣，幾隻小麻雀就四下無人的在山路階梯上蹦蹦跳跳，再怎樣起伏，幸福人生也不過這樣輕快、這樣激昂；一隻慵懶的大黑狗更是令人又氣又好笑，他/她就這樣趴在階梯上，輕輕的搖著尾巴，好像這山路、這階梯全是他一個人的似的。繞路，再往前行。

一個人的時候會讓我想起很多事情，通常這樣的想像都不甚讓人快樂，就跟游泳一樣。有一次我因為太執著想著一件事情，竟然在水池中越游越快，來回游了兩千公尺，起身之後我筋疲力盡、兩眼昏花，全然無法思考，雙腿不停的顫抖，全身冒汗，差點大哭。後來我忘記了那天想的事情，只不斷的提醒自己游泳的時候要量力而為。

手機漸漸的收不到訊號。在這海拔不及五百公尺的小山頭，猜想大概是角度關係吧，沒有逃出城市，人際溝通的天羅地網總是橫亙在你我之上。

手機裡面有你最新的訊息，三年之前。你恍神的說這一切真是令人難以理解，笑笑的，在那個晚上，在那個Pub的謝謝光臨，在城市邊緣的小小地下室，我們說再見，從此不再相見。

鞋子滲水了，因為山路的關係。我想起陳映真〈山路〉裡面，在山路上來回奔走的千惠，也想起了那個小台車滑過山間的相視而笑，那是一股不曾遺忘的美麗時光，那時我們都有夢想。我把鞋子脫下，甩了一下，不過這種愚蠢的行徑更讓我像個笨蛋，在這個樹木扶疏的山林之間。聽見捷運遠遠的開來，又緩緩的離去，這軌道，疤也似的劃過了這綠色一片。

你好嗎？他在信裡面問你，你看著信件卻不知從何說起。好不好這樣的是非題其實是個難題。你一如往常冷冷的刪掉信件，然後起身離去。

這山路蜿蜒漫長，從公路一旁岔開，就毫無保留的直上雲霄，前無古人後不見來者，感覺越走越空洞，整座山只剩你一人了。在沒有指涉對象的時空之中，會讓人極為焦慮不安，恆長的時間被稀釋且放空了，只剩下陽光透著林葉，灑過滿地金碧輝煌，遠遠的捷運車站登登登登，提醒著你這不是夢境一場。

你想起了捷運上的故事，還有那個在公車裡面走走停停的夢境。然後你到了山頂。

一座墳墓。

一座墳墓在這山頂之上，被林葉遮住，難以從捷運上遠遠望見。你一直以為登上這未知的山巔之後，會是一片光明璀璨，沒想到這等地卻是一座荒煙漫草叢生的孤墳。你靜靜的看著這墳，這墳看來與整座山融合為一，樹葉藤蔓交互蔓生，看來極為自然美妙，反倒是你，你的鞋子濕了，背部也因為汗水濕了一片，看來狼狽極了，換個角度，不是你看這這奇異的孤墳，倒是這孤墳看著奇異的你。

不知道如何反應，你都要莫名的笑出來了。

然後，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