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說星期二：那個長頭髮的男生】

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還不感覺奇怪。

他留著長長的頭髮，直直蓋著兩旁的臉頰，小孩子般的個性配著他二十多歲的年齡，還有點討喜。

我自己也留過長頭髮，那是大一的時候，有著自然捲的我其實並不適合，不像心中偷偷幻想的竹野內豐，倒比較像把小學淘汰的拖把戴在頭上。留長頭髮只是因為高中不可能做這樣的事，要宣示我已不再受到那種限制。後來真的醜，就剪了，現在的頭髮反而遠比高中時還短。

我常常看著他細 緻絲綢般的長髮暗自羨慕，觀察四季髮色的變化，夏天滿溢的酒紅、春天隨風飄揚的幾段青綠、秋天楓葉樹下的淺棕，和冬天回歸自我的烏黑。但不管顏色怎麼更 換，髮型永遠是那樣簡單如一，筆直整齊地掛在他的頭上。他的頭髮很美，但絕對不許他人觸碰，彷彿深怕會被趁機剪走一段，而他就會成為失去力量的參孫。

第一次感到怪異，是那個起風的午後。

我們走在新竹的 街上，下坡。風城的風果然異常地大，一陣一陣不停轉著我的身軀，逗弄著我行走的方向。他壓低帽子走在前方，嘴裡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些什麼。我對他喊：「我覺 得去火車站要右轉。」他絲毫沒有任何反應，繼續筆直前行。我以為風吃掉了我的話語，又重複對他喊了幾次，但他依舊故我。

一陣風來，把他 的帽子吹走，我驚訝地大叫：「阿！」他終於聽到了我，略微轉頭，剎時間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一種說不出來的困惑。他說：「什麼事？」我說：「你的 帽子被風吹走了，而且去火車站要右轉。」他點了點頭，右轉，繼續走。我看著他的背影，終於發現到底那裡出錯，在狂妄的風中，我一頭亂髮，他卻只有髮尾略微 飄動。

後來我漸漸發現，他的聽力好像有點衰弱，老是自己說說說，不在意別人講什麼。但他不願意討論他的聽力，只是說；「這樣又沒有什麼錯。」

夏天，我和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旅行，晚上我決定趁他睡著，偷偷研究他頭上的酒紅。我輕輕撥開他的頭髮，讚嘆那滿手的輕柔，要是我有這種頭髮，一定也不想給別人摸。然後，我突然傻住，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以為自己在作夢。

深埋在兩頰旁頭髮下的，不是耳朵，是什麼都沒有。我仔細地沿著頭髮向上摸，在頭頂找到了那兩片耳朵。

原來這就是他聽力衰弱的理由，那個長頭髮的男生，耳朵長在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