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車 阿堯
順著斜坡地形,腳踏車以一種超乎一般速度的方式向下滑行,這條往台北的路上。
下午兩點,太陽正豔,他騎著單車往台北的方向前進。去台北市生命中常常有的經驗,年輕時候他常去台北的,那時候從九份山區搭客運下來,到了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常常趁著守票員不注意的時候,他就一溜煙的跑進月台,那時候身材還矮小,大人很多時候是看不見他的,車掌要查票補票的時候,他就躲在車廂與車廂之中,或是躲在廁所裡面,火車突突南下,陰暗狹小的空間,他的台北夢想。
民國五十年前後,台灣的礦業漸漸沒落,未能馬上接續著國民旅遊的熱潮,而悲情城市的旋風也還沒有開始醞釀,那是一個全世界都要看不起的地方。在濕冷鬱悶的黑色礦坑隧道中,他的青春期一點一滴的度過。
這公路其實是開來給砂石車走的吧,我這樣騎下去簡直是玩命!他在騎車的時候有過這樣的念頭。這公路橫跨了兩個縣市,度過了工業園區,南來北往的貨車砂石車大多要經過這公路,不算太長,如果開小轎車的話,約莫二十分鐘可以走完,他騎了三十分鐘了,還沒有一半,太陽那麼大,汗水從前額滑下,流經他的眉毛、臉頰、下巴,一路到了衣領,背都濕了,快要長達一小時的車程,雙腳已經喪失了知覺,只是不斷的踩不斷的踩,向一個肯定但不確定的方向奔去,順著地心引力向前推移,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在九份山區的路上,也是這樣的天氣,他走者走著就笑了出來。
電話剛剛響過,兒子的聲音在遙遠的那一端,「你不要騎過來啦,我在這邊買一台或是你寄上來都可以啦,騎上來太遠了,又危險」,兒子不等辯解,隨即掛上了電話,砰的一聲,跟往常一樣,斷絕了所有對話的可能。兒子上大學之後一直說要台腳踏車,「你幫我寄上來好嗎?這樣我比較好上課」,『沒關係,我幫你』,掛上電話後,他醞釀著種種可行計畫,包括最無可能的可能。
大概他怎麼想都想不通,為什麼父親堅持要從家裡騎了車上台北,這明明就可以很簡單事情,大人都習慣搞的複雜,幾次談時間下來,他發現了他的計畫,氣極了。「有沒有搞錯啊,你要騎上來?」,兒子在宿舍裡面越想越生氣,根本沒有騎上來的必要,一點也不必要,家裡到台北這麼遠,路況又不好,他的年紀也大了,他到底在想什麼?
三十八歲那年他又離開了家,那時兒子還不會騎車。到台北受訓三年,以換取更好的職務,那個充滿陽剛之氣的地方,那群弟兄就這樣跟著這個老學弟度過了四十歲,那三年之間,兒子常常問媽媽,「爸去哪邊了?今天會不會回來呢?」,媽媽通常無法解釋這箇中的原委,為什麼明明已經生活的好端端的了,爸爸還要出門受訓三年?他有辦法通過體能測驗嗎?這和看成功嶺的電影可不同啊!面對這一連串的疑問,母親通常只是笑著說:『你爸就是這個樣子』。
是啊,爸爸就是這個樣子。
斜坡漸緩,也有驚無險的躲過了好多砂石車,這轟隆隆的大馬路、飛奔的貨車、看不見的行人與孩童,只有一個騎著單車的「少年」。他想大概是快到了吧,印象中過了這波台北就要到了。
第一次帶孩子上台北的時候搭的是火車,這種大眾運輸工具有一種蒼涼的宿命感,上車的人大多不認識,有人帶著家當、有人攜家帶眷、有人孤零漂泊、有人則是自我放逐,這火車有太多太多的人生隱喻了。他們擠身在車廂當中,要往台北的人太多了,龍年的元宵燈節,又吉祥又好玩。兒子小小的卡在車廂中,偶爾從細縫中看著窗外飛動的景物,這就是要到台北的景色啊!那年他很小,對台北有一種奇妙的幻想,總覺得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都會在那邊發生,這一趟的景色必然宜人,什麼都不好放棄呢。
後來因為燈會人太多了,遠遠的看著飛龍在天,他就疲累的想回家了。回程的火車駛的安穩,他靠在爸爸的肩上睡著,突突南下,父親想起了很多事情,歷歷在目。
經過新莊輔大,就差不多要到了,他這樣想著,偶爾抬頭,就好像可以看見新光三越了呢。這一年他考上了北部學校,終於把自己活到了那個從小就生根的原鄉裡面去,他們都很高興,出門在外的第一天他顯的瀟灑極了,他跟他們說,我會照顧自己的,就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那一天晚上正好發生了大地震,台北也搖搖欲墜的,他卻以為那是一場夢,夢裡面搖搖晃晃的,他選擇漠視這一切,繼續入睡。隔天,連電話都打不通,他斷絕了與家人的全部聯繫。事後回想這一切,他才驚覺,原來這場地震也是個隱喻啊。
台北橋,從台北橋上來,看見新光三越,他奮力的踩著車,「沒有這樣難嘛,我就說」,他安慰著自己,儘管這路上他已經動搖了很多次念頭,想棄械投降了。「台北就要到了」,真的。
台北居,大不易,在這麼大的城市裡面要快速的移動跟跳躍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那年他很單純,只想到台北看看,那個記憶中成功生活的原鄉,他在火車上睡著,作了個夢,夢裡面他在往台北的火車上睡著,並作了一個往台北的夢,醒來他嚇死了,我是在那個夢裡醒來呢?
站前路、中正紀念堂、羅斯福路。
車子最後停在古色古香的文學院門口,還又重新灌飽了氣,跟新的一樣。同一時間兒子正在五光十色的西門町,牽著小情人的手,慢慢的看過每一家店,那時候中正路上的天橋還沒不見,七零八落的天橋看來都是暫時讓行人通過的工具,不需太完整,他們管她叫「絕望的天橋」。
回到家中已經是十點多的事了,他的雙腿發軟,從坐上火車那一刻起再也沒有停止顫抖過,年紀真的大了,他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在那班南下的莒光號上很快的睡著了,這次大概不會再做夢了。
後來,腳踏車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遺失,那段不成熟的感情也這樣草草收場,他換成了全新的摩托車,忘記那種迎著微風的速度。有一天早上他很希望煞車失靈,碰巧撞上舊情人及其新情人在街角的纏綿悱惻,不過事與願違,他很有風度並離的遠遠的。
他活進了自己幻想的那個台北神話裡面,種種競爭跟折衝,才發現這城市根本容不下腳踏車緩慢的速度,很多事情之後,他常常懷念起那台腳踏車,還有上個世紀的椰林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