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意識 阿堯
在出差的那個早晨,國號三號道路上,狹小的汽車擠著不說話的四個人,我望著窗外景色無力的發呆,突然遠遠的看到和美出口,我想到了媽媽。
那是一個夏天國小四年級的下午,我背著包包去補英文,媽媽跟我坐在同一台巴士上頭,那種印象太模糊,我隱約記得天氣很悶熱,大家都不說話,從桃園八德到桃園市區一路搖搖晃晃的,整台巴士都充斥著那種夏天專屬的天光黃。媽媽提著一袋行李,不出遠門,她要去住院,拿掉肚子理的小孩。
我出生於民國七十年是家裡的老大,在民國七十年到七十五年中間媽媽陸續懷了五個小孩,但是只有生下我跟我弟(老四),其他兩個弟弟都因為流產離開我們,最後一個弟弟則是家人考量過沒有經濟能力負荷,所以拿掉他。
想來真是好笑又諷刺,那個下午媽媽跟我坐著公車到市區,她早我一站下車,獨自走到醫院去拿孩子,因為經濟能力無法扶養的弟弟注定早夭,而我去上英文課,繼續我的學習之路。懂事之後我不得不佩服媽媽,那一段充滿了金黃色陽光的道路,她是怎麼走上的,行李會太重嗎?腳步太沈嗎?陽光有沒有照著她頭暈?肚子裡有一個即將離她遠去的生命,她如何步步向前?有沒有一秒鐘,她後悔了,很想回家睡午覺?
我常常在想,如果當初五個弟弟都生下來了,我還是現在的我嗎?說不定我必須早早出來賺錢,補貼家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點工作經驗都沒有;說不定我變的不那樣愛唸書,在國中的時候就放棄了英文,一路念上技職學校去了;也說不定我很早去當兵,現在也許都結婚了;也說不定我在補英文的路上出了車禍,第五個弟弟也許根本不曾看見我。我們的感情會好嗎?我們會打架嗎?我們吵了架之後是誰先低頭認錯呢?
我會比現在開心嗎?還是更糟?
我常常在想這樣的問題,即便他們都不曾發生。
我發現在整個成長的路上,我常常沈溺在這種想太多的情況,常常想,常常想。想太多,總是想太多。
因為總是想太多,所以成就了這樣的我,來回在記憶搜尋的網絡中,進行沒有答案的辯論。
車子路過了和美,那是那個夏天的故事。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去和美,現在會是怎樣呢?
你看,又來了。
一個老師跟我們(研究生)抱怨現在的大學生真是又笨又蠢,懶惰不上進,真是令人心灰意冷到了極點,我們安慰(其實應該責備了)老師:他們只是年紀還小,等他們考過了研究所(不管有上沒上),人就成熟了,人就聰明豁達了。老師請不要擔心,老師你有講我們有在聽。
到木柵念研究所是這些年來比較有成長的事情,這成長不全來自於課業上念了多少書或查了多少英文單字,而應該是多了許多時間可以思考。大學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笨,那種愚蠢接近弩頓,連失戀都不知道跟從何自救起;倒是這些年,持續的想著,慢慢的開始分析自己起來。人一旦把自己當作思索的客體,就會進入一種很詭異的境界,一旦對自己太誠實恐怕真相讓人嚇破膽,但一旦對自己虛偽了,活的假假的,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發現大學的年紀儘管是花樣年華,但他的目的總要學生提供答案或找答案,我們在課堂上,在社團裡,在男女朋友人際關係的迴圈裡不停地提供解答,不管我們答的好不好,正不正確。在研究所這個年紀,有的朋友當兵(或當完了),有的出國唸書(也有的念完了),也有的繼續考研究所中,在這個年紀的我們不再試圖給答案,而是開始想問題,究竟什麼是人生?下一步該如何?出國?唸書?(真/假)結婚?我的第一個一百萬什麼時候才來呢?我們開始進入一個必須發問的年紀,一個「問題意識」的年紀。
如同人生的隱喻一般,一篇論文裡面就屬「問題意識」最為精彩最為重要了,問題問的好其實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問的差一點,往後可能就必須辛苦一些,慢慢的把後話自圓其說補回來;如果連問都問不出來,那就真的不用玩了。在這個「問題意識」的年紀裡,我(們)該怎樣對自己提問?
因為種種原因,下午心情很糟。重看了柯裕棻的「行路難」看著看著竟然就哭了,嚎啕大哭,不能自己。突然感到不知所措,對一切失望,對一切灰心,無法對一切提問。大哭之際,家裡的小貓慢慢接近我,叮著我看,才正感到窩心,要對他們撒嬌,他們竟頭也不回的一隻一隻跳開了。
我想我大概進入了一個恐怖的週期中,開始回想著短短幾年發生的事情,然後一件一件的重新想過,如果不這樣的話,那會怎樣?如果這樣的話,那又怎樣?想太多就會讓一個人顯得疲累,小貓們大概也看見這樣的我了,所以感到憂慮又好笑。還是這樣想小貓,我真的想太多?
在這個假期裡,我的同學們大概都面臨了最迫切的「問題意識」問題,想太多不好,都不想也不妙,人生的縮影都在想太多或太少這樣的焦慮中度過了,我也多想有一天可以想到剛剛好,想到不多也不少。
整個寒假我都在寫一篇有關「上山打游擊」的論文,整篇文章我真正想說的是「很屌」,但是因為想太多,但是因為在這裡(學院),就必須寫上一萬五千字來說明怎麼個屌法,有時候我也感到很疲累,很不想繼續下去,很想就此就算了,就住手了。很多時候,我似乎可以看見媽媽走在那個陽光充滿的午後,提著行李自己去住院的那個下午,她必然十分無奈,不知道那個時候她在想什麼呢?她有一樣也想很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