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堯
我是一隻羊,我不吃草。
我的家不在山上,我看不見翠綠的草原,也不必像斷背山裡的同伴們一樣,忍受季節變遷忽冷忽熱爬上爬下的山牧季移。更當然從沒見過清晨時的青草上的露珠,和傍晚時候滿天綺麗詭譎的紅霞。
我不住在牧場裡,沒有柵欄和自以為是只會亂吠的牧羊犬,當然也沒有凶猛狼群在外面逡巡;沒有人類每天按時定量餵食,沒有每天定時走動的規律控管,我的活動不為特定人服務,我的生活不若一般家畜那樣沒尊嚴,我可以笑可以哭,也可以在心情不好時躲在陰暗角落玩手指頭。我是一隻活潑有尊嚴,但不吃草的羊。
我家在梅興珍。
梅興珍是彰化縣和美鎮的一家百年糕餅店,販賣超過百種以上的台式糕餅,安安靜靜的守望著這個小鎮度過數十寒暑春秋,梅興珍的鍋爐從沒停過,總是一頓又一頓的料理著這小鎮八萬餘人的生活必須,從出生、成年、結婚到死亡,有關人的、神的、鬼的,和口腹滿足之必須,晨昏定省一天一天日復一日。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作為梅興珍的一員,我住在小巷子旁的倉庫裡,我是一隻真的假羊。
從前拜拜的時候,都要動刀動槍殺雞殺豬又殺羊,為了對神明表現忠誠,人類以主宰者之尊,輕易掌控我們的生死,但這些因祭祀流的血卻撐不過一個清晨黃昏;為了拜拜時那短暫的香煙渺渺,磨折了多少同類的「羊生」,人們在歡慶豐年或向神明輕聲乞求之際,都不曾看見聽見我們因犧牲流下的淚水。
但梅興珍的店主人王哥看見了。
因著一股憐憫,我被創造出來。我有英挺堅硬的胸膛、氣勢萬均的山羊角,我的嘴角總是上揚,我的皮膚白嫩有光,雖然沒有可供刮除的皮毛,沒有可讓人飽餐的血肉,但我仍是一隻羊。自此我出現在大小喜慶祭祀場合中,我的出現延續了那些真羊同伴們的一生。
剛開始的時候王哥作壞了幾隻羊,有的歪嘴看起來命苦,有的大小眼看起來刻薄,有的沒有角,像極了白狗一隻,這些失敗的羊被堆放在倉庫的最裡面,我也從沒看過這些哥哥,等王哥作上手之後,巧奪天工的羊群們就出現了,我們的出現引來了一陣歡喜,因為我們便宜、方便、不殘忍,又有意義,據說人們看見我的時候開心極了,連小朋友都開始對拜拜有興趣,最遠屏東都有人指明一定要我們去。作為祭祀用羊的替代品,做為新一代的祭祀工具,我是一隻最假的真羊。
有時候我出現在廟宇,有時候我出現在喜慶,大多時候我則蹲坐在梅興珍的倉庫裡,靜靜的看著窗外的小貓咪,這種小鎮生活愜意極了,平凡卻又總是有創意。我的生活好極了,沒有什麼大問題,不過我希望王哥幫我作雙腿,讓我可以感受奔跑的滋味,也希望王哥多作一些沒有角的母羊,讓我們交流交流。如果可以讓我有更進一步要求的話,我希望我可以說話,我要大聲說:
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