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什麼人,發生什麼事,有什麼結果,下場如何,誰也說不定。
在競爭這樣激烈的研究所唸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永遠都會想要進步,永遠都會想要比昨天更好,就深怕一轉眼,一個停步,別人就領先你一大截,而你的人生也可能就這樣墜入萬丈深淵,永劫不返。
上學期同一時間本來要修另一門有關閱聽人的課。這課重方法也重邏輯,可以在混亂的表象中釐出清晰頭緒跟思路,是念研究所訓練思考與方法的一門好課。不知道是想逃避什麼還是想堅持墮落,後來竟陰錯陽差的去上了陳文玲的課。
一開始真的不知道她要什麼。
陳文玲,人生四十,台北人。她蓄短髮,沒有書單,沒有章法。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跟勇氣,中規中矩如我就在這個要求創意思考、天馬行空卻要有憑有據想像的課上留下來。
一直以來「上課」都是一種改變自己的方式,在課堂上所見所聞都會或多或少的改變學生的行為或想法。教育的目的在教導學生成為某一種有用、某一種質地的人,這個出發點是好的,但走過激有可能就變了個樣。到現在,我們都想要在課堂上把自己變成最適合那堂課的樣子:在上網路課的時候要極力的擠出對網路研究的熱愛;上政治傳播的時候要學會對任何政治議題用咒語般的詞彙發表看法;上某老師的課的時候也許要極力的對多元文化表態;上研究方法的時候可能要用很有邏輯的方式說話……等,由外行於內,這些課程設計也連帶的設計了我們的人格,上什麼課就變成怎樣的人,在什麼空間就和那鑲成一塊。
也許拿政治傳播跟創意課比較,有點不倫不類,每一門課都有自己的本體論跟認識論,但是在這堂標示著「認識自己」的課,或許可以給我們一些認識論上的啟發。這堂課很詭異,要我們變成自己,就把自己帶來,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很溫柔的對待自己,對自己的身體經驗與感情負責,就這樣我們上了一學期沒有教科書、來上課就說說夢境、畫畫圖像、寫寫詩、自由書寫、和旅行的課。這種沒有章法的課上來雖然輕鬆自在,但卻也戰戰兢兢。因為當身邊的同學不再以同學的身分出現,而以共同旅行者、夢的分享家、瑜珈課的身體工作者等出現時,同學不是同學,老師沒有老師,你就得時時刻刻的轉換自己的心情,才得以繼續下去。
在這課裡面,我們沒有特定的樣子,不用裝,也時時刻刻都在裝:不需要對學問裝出熱愛的模樣、也不用對每個議題都有獨到見解。我們就是我們,可以在一輪生命經驗的分享之後,試著抽出較高層次的概念,或心有戚戚,或哄堂大笑,也可以對著一些議題就支吾其詞,盡情閃躲。我們是在鹿港遇見的旅人,我們是在和美相遇的同學,我們是在遊覽車上一起唱明天會更好的一群,事隔十年,老師唱出「這些日子以來」。
這些日子以來
這課,不給我們什麼樣子,我們把自己的樣子帶來,攤在桌上,然後各自領回去,我什麼也沒有學會,好像還是像隻倔強的小貓咪,獨獨看著窗外不語;我好像什麼學會了一點,什麼被打通了一點,那怕只有一點點。22堂課的人生逆旅,一段光陰,一段過去。
後來,在這學期我沒有寫出學術文章,資格考也陰錯陽差的不行考,要再拖半年才行畢業,屆時同學都考完了我可能才要起步,可能更久了,男/難怕入錯行,大抵如此。
想來是如實的走過一段焉之非福的歲月,這幾個月來發生很多事情,搬家、冷戰、分開、絕交、小貓咪、旅行、寫書…。我剪掉了戴了半年之久的腳環,想是心願實現;不再去那家咖啡店,卻無法不停止攝取咖啡因;我還是在人多的時候感到些許的慌張與急促,走在城市裡那份熟悉的失落感始終沒有離開;跟著小貓咪看著窗外,會有想飛出去的衝動;看電影已經不哭了;至此不再去那家pub;學著用學術性語言說話越來越上手,對自己耳提面命的「思考要重脈絡、邏輯」……
我開始瞭解,習慣並接受自己是什麼模樣,一開始瞭解這件事實有點殘酷,但是事實也沒那樣糟糕,甚至會更好也不一定。
--
有關作者的客觀條件:
黃柏堯,男,1981,桃園人,唸過法律系,現在在政大新聞研究所上課,養了一隻小貓咪叫班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