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Fresh

電視開著，他坐在躺椅上握著遙控器。

全家人都在忙。阿公、阿嬤把一團團肉餡包進麵皮裡，用很快的速度捏出皺摺，放進蒸籠，又繼續包下一個。爸爸在後面廚房不知道在弄什麼東西，有菜頭的香味，味道都跑進店裡來了。媽媽在對街屈臣氏藥房上班，還沒回來。只有姑姑坐在他旁邊陪他看電視。

「不要一直轉台啦，東森幼幼現在不是在播那個什麼嗎？」姑姑說。他突然想到，上次家裡有一群台北來的哥哥姊姊到家裡玩，他爸爸那時還笑著跟人家說：「我兒子都不看兒童節目的啦，像那個東森幼幼台，他就覺得太幼稚」，最後還哈哈笑了兩聲，看不出爸爸是覺得自己兒子很聰明，還是在嘲笑。

爸爸不知道，他跟本不認識「幼稚」是什麼，只不過是因為幼幼台的節目會一直重播，看過好幾遍了，沒有新故事，實在太無聊，所以他喜歡看別台的新節目。但是，看重播的節目也是有好處，在故事還沒演到下一步前，他就能大聲預告「裡面那個人等一下會摔倒喔」、「我知道！那個寶藏就藏在森林的石頭下面」，姑姑就會對他說「哇！你都知道，好聰明」，他覺得很得意。所以，還是轉回去看幼幼台好了，雖然現在在廣告，但等下故事開始演，就可以讓姑姑稱讚他了。

昨天在幼稚園的教室裡，老師手拿寫著ㄎㄜˋㄖㄣˊ的卡片，問大家：「客人，客人來家裡玩，我們應該要做什麼？」

「倒茶給他喝！」、「切水果給客人吃！」、「跟客人說阿ㄅㄟˋ你好！」

大家都大聲舉手回答，但他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轉頭跟旁邊的孫小明說：「明天我們家會有很多客人來，上次他們來的時候，我爸爸煮一鍋油飯用臉盆裝，給他們當午餐。」

孫小明顧著舉手，等著被老師叫起來回答，沒理他。

於是他繼續說：「我爸爸說，那些客人是一個教授從台北帶來的。」

孫小明轉頭看他，沒說話。他又問：「你知道教授是什麼嗎？」

「是什麼？」他終於引起孫小明的興趣了，他很高興。

「教授就是很大的老師，比大班那個邱老師還大。」

「比園長還大嗎？」

「對，比園長還大。」

「比警察還大嗎？」

「……好像沒有比警察還大，但是……」

他還沒說完，他就聽到老師叫他名字：「王春翔，小—嘴—巴……」

「閉—起—來！」他回答，於是乖乖嘴巴閉上。這是這個幼稚園的口令，老師說「小嘴巴」，小朋友要說「閉起來」，然後安靜。

他記得上次大哥哥大姊姊來家裡，在店裡坐著、站著，把椅子和位置都占光光，還問阿公、阿嬤、爸爸好多問題，害他們不能好好做事，也擋住他想看的電視。他只好在店裡跑來跑去，最後跑到那些人面前，拉著他們說：

「你們叮我桌！」

大哥大姐轉過頭對他笑，他聽到有一個哥哥問旁邊的人：「他說什麼？」

「他說，『你們聽我說』……」

「你們叮我桌啦!」他大叫。

「好，聽你說，你要說什麼?」

「我桌，你們咚咚坐好！」

「我們本來就坐好了呀!」

「那見在咚咚到外面去白對！」

又有一個姊姊小聲問旁邊的人：「他叫我們幹嘛?」

「他叫我們現在通通到外面去排隊！」

那些哥哥姐姐還真的照他所說，走出店的側門，到巷子裡的大鍋子旁邊排隊了。他很開心，跟著跑出去。

「他在學幼稚園老師耶，呵呵......」一個哥哥用手遮住嘴巴跟旁邊的人說。

他想起老師的那一招，大聲說：「不要說悄悄話!! 小—嘴—巴—……」

「小—嘴—巴—」那群大哥哥大姊姊學他。

「不是，你們要說『閉—起—來!! 』啦!」

結果哥哥姊姊們把嘴巴閉起來，但是還在偷笑。他不知道這個有什麼好笑。

阿嬤早上跟他說，今天那些哥哥姊姊還會再來。他問，為什麼他們要一直來一直來，阿嬤說因為他們要寫一本書，把家裡的店寫進去，要來家裡找資料。他心裡覺得很奇怪，他自己寫作業都一回家就寫好了，有時候偷懶，也是星期六加上星期日，兩天就寫好了。那些台北來的哥哥姊姊是不是有點笨，怎麼寫書寫這麼久，從他中班的時候開始寫，到現在他都大班了，書都還沒寫好，還一直在找資料。

幼幼台還在廣告，他有點煩，有點累。突然想起，那群大哥哥大姊姊會不會是真的很笨，他們都跟姑姑一樣老，明明就是一群叔叔、阿姨，還要別人叫他們哥哥姐姐。他們連小嘴巴、閉起來的口令都不知道，還在偷笑。還有，上次他們回台北之前，想騙他回去台北，說什麼「台北有摩天輪喔，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啊」、「動物園在我們學校旁邊喔，每天都帶你去看無尾熊喔！」他才不想跟他們一起去咧，他們會偷偷笑他。他以前用爸爸的電腦，就找過動物園的地圖，他自己會去，也可以叫姑姑帶他去。不然，等他長大一點，他自己坐火車，不是，開車去，對，他等下要跟哥哥姐姐說以後他要自己開出去台北……但是，他們怎麼還不來啊，是跟上次一樣又迷路了嗎？他也要跟他們說，他以後可以當教授，回去教幼稚園的老師……

電視開著，他在躺椅上，就這樣睡著了，沒有人發現。阿公阿嬤還在工作檯邊捏包子，爸爸還在後面廚房煮東西，香味還在。原本坐在旁邊的姑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站起來走到店門口，去外面顧攤子了。

那些哥哥姐姐，他們怎麼還不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