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堯
「後設」一詞通常只見學術書籍或課堂討論之上,例如談論文本之中的後設語言,談論表面意義之下的後設意涵。用最簡單的方式理解「後設」大概就是:「某某東西之後的東西」。這個預設出自於「表面之下必然有蹊蹺」、「表層必然已加工」,只有透過不斷的反思和分析,我們才能找出表象之後的含意。這個隱藏於事物之後的意涵,有可能是作者耍心機在寫作時留了一手,待人發覺;更有可能的是作者壓根兒沒想到這點,「後設」是特定社會結構、歷史時空下的產物,「後設」是後來的人給設定出來、給找出來的。
而既是人給設定出來,那可能就有設對、設好、亂設或胡設的危險跟荒謬了。後設之所以好玩一方面來自於大夥兒對真實意義的焦慮,另一方面也來自於種種「設程」(談論後設的過程)的多樣及迷人。後設是弔詭的,後設有可能更接近真實,可能可以宣稱真理,但也有可能全盤皆輸,不著邊際。
梅興珍,一家位於彰化縣和美鎮的糕餅店,如何能夠後設?
本週主題是寫梅興珍,我以為從大家的書寫中,一方面可以看出梅興珍的某些面貌(不儘管必然是真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每個人所受的訓練下培育觀察事物的眼光,而另一方面更可以看出大夥兒當下所遭遇的生命難題。
就我來看,梅興珍及其王氏一家人都是活在當下,卻又總是不安於室的一群。
位在和美鎮中山路142號的梅興珍,是一間即使經過也不會留下深刻印象的店家,這種店家沒有華麗刻意的裝潢顯示出她的霸氣,也沒有平添思古之幽情的古老相片讓人感到芳草棲棲。她總是敞開著大門,毫無遮攔的做起生意。如果站在門口向裡面看去,會讓人覺得昏昏暗暗的,什麼都看不清,而店裡的人總是忙進忙出汗流浹背的,如果不是熟客、或是真確定要買什麼的話,恐怕沒有人趕鼓起勇氣接近一步的吧。
這樣的住家附合式的店面實在太普通,所呈現出來的意象和日常生活極為貼近,以致於她從來都不該是個被研究的客體。而這種經驗只消走進梅興珍一趟,不到五分鐘就可以明白了,因為你會發現「啊,原來就是這樣子而已」、「就是這樣子的店啊,原來如此」。幾張矮椅子、鍋爐、電視機、一個類似手術平台的食物料理台和一張總是歡迎朋友的喝茶桌,大家都各司其職的作著自己分內的工作,加上翔翔人如其名的跑來飛去。就是這樣子了。要說上什麼形容詞或是修飾語句,好像都顯得多餘且不切實際。
這樣怡然的生活,讓他們好久以來都衣食無缺。但弔詭的是,這個老店「搶救」計畫,竟然是王家提出來的,而不是統一集團找上他們的。既以活在當下,為何還需要搶救?
「我(們)希望有點不一樣」,「父親希望我們家的事業,我們家的好東西,可以讓更多人知道」王哥說。
這樣的論點其實也是弔詭的,因為梅興珍並沒有打算擴大營業版圖的打算,說實話,現下的工作就夠他們忙的了,想太遠對他們不一定是好事。而且,我們旁人也看不出來他們要揚名立萬的雄心壯志。
梅興珍到底要什麼?
我想這種不安於室的弔詭心態大概每個人都有,現下狀態已經很好,卻總是不滿意的希望能夠有所改變,那怕只是一點點。總是想著念著不一樣的可能,心頭轉啊轉的,日積月累終於就迸發出來,不知道會不會更好,但總是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我總也是如此,一方面可以安步當車的活在當下,但卻又不能總是心甘情願的樂在其中,生活看似很美好了,卻總是擔憂著這美好夠不夠撐到永恆,下一步會是怎樣?如果當初選擇了較多人走的那條路,究竟會如何?革命有望嗎?諸如此類的問題總是縈繞在生活中,好像看似天下太平了,但這念頭卻又從某個角落突然殺出,讓人措手不及。久而久之,這樣的心態竟也病態地內化成處事態度的一部份,成為另一個自我了。
在梅興珍裡總是看見大家在笑,這種笑顏極為真誠,並非刻意的彷作,感覺那裡的人總是覺得天下無難事一般,永遠都是喜孜孜的笑臉迎人。看著他們的微笑我也會不自覺的笑開,彷彿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牽引了。姑且先不論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我想我的笑容總是出自從他們中看見了某部分的自己,才會讓我也有心有戚戚焉的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