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文章的前半段要寫「梅興珍」,讓我想一下,因為梅興珍距離有點遠。
梅
興珍真的距離有點遠,她位於和美,模糊一點說是鹿港附近,但這樣解釋大家反而比較清楚,大部分的人只聽過鹿港天后宮,沒聽過和美道東書院。從政大開車出發
到和美,印象中大概要三小時,還是四小時?我不記得了,幾次去皆逢假日,路上老是塞得一塌糊塗,很多人搶著去鹿港,更多人搶著進清水休息站,但不多人要去
和美。和美有點遠,很多人花了一輩子都到不了,而梅興珍在和美。
我
知道梅興珍是一家百年漢餅店,我知道她的家人成員,我知道她的創建歷史,我知道她的愛情故事,我知道她的商業模式和作業流程,但是我總覺的還是離她好遠,
因為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聽了故事,卻沒有背負過他們身上背負的,就像看了一本關於三十歲的男人搞砸人生的書,並不代表就能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梅興珍真的距離有點遠,已經是上學期的事了,精確一點說是約莫去年年底,稿被退了第二次以後離她更是越來越遠了,我把她放在2005,輕聲教她不要動,然後自己偷偷跑到2006。
我想離開她,但就好像分手的情人會觸景傷情一樣,在路上看到漢餅,我會想梅興珍不知道有沒有作這個口味;過年拜拜,我會想到現在去梅興珍應該可以一次把紅
龜粿、發粿、黑糖糕等等一次買齊,不知道店東王哥會不會算我便宜一點;看到殘破紅磚的狹窄小巷,我會想起梅興珍店旁通往廚房的小路,不知道老是在那遊蕩的
貓兒們還好不好;在香港吃港式飲茶的叉燒包,我會想起梅興珍久久才製作一次而老是被搶購一空的肉包,不知道香港人會不會喜歡;熬夜到半夜四點才睡,我會想
到梅興珍的人們現在正要起床開始一天的工作,有人負責去市場買肉,有人負責桿麵、切菜、和餡料;經過廟宇時我會想,是了,這種上頭有一尊塑像還帶亮閃閃燈
泡的麵線塔,梅興珍也有賣。
要寫「梅興珍」,讓我想一下,因為梅興珍距離有點遠,雖然有時思緒有點近。
「但是當我站在大廳鏡子前面,我知道我穿禮服究竟像誰。
我越來越像我爸了。」
— Tony Parsons 《男人與男孩》
本
週文章的後半段是要寫梅興珍的一個細節,可真是讓我想破了頭,先不論我是個觀察力不甚敏銳的人(大多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更糟糕的是我是個記憶力不好的人
(有誰在我這個年紀可以把高中的事忘光的?)。老實說我對梅興珍的印象真的像印象派的畫一樣,一幅幅細節模糊的印象,可是,與每個人相處時的感覺,倒還深
切地留在心中。
梅
興珍的店東「王哥」有個寶貝獨子,叫做翔翔。據我記憶所及,初認識時是五歲,過個農曆年應該又多一歲了吧。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這真是一個停不下來的孩子,
面對完全陌生的我們,他反倒展現出成熟氣度,店前店後跑來跑去地吆喝,指揮我們的行進、指定每人的座位,甚至擅自決定放飯時間何時結束。在我知道他名字之
前,他就已經用「你」這個名字把全部的人都認識了一遍。好一個外放又自我的孩子,想和他拍張照得連哄帶騙附帶看他心情,據說幼稚園老師也常常拿他沒輒,或
許他天生就認為規則這種事,先喊的先贏?
翔翔講話很快又有點模糊,我常常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能從神情與手勢猜出六七分,總之,當他說話時看著你就代表「有待改進」,當他望向其他地方說話時則代表「維持現狀」。很奇妙的,除了梅興珍的其他人外,有一兩個天賦異稟的同學竟然可以「解碼」翔翔的用語,成為我們之間的翻譯官,並負責平撫他想打入我們(並且領導)的那種極度渴望。
最後一次訪問梅興珍時,在翔翔第十次強迫我們聽他「上課」並陪他在小巷內玩火車遊戲之後,那天突然再也沒有人聽得懂他說什麼了。
王
哥一臉驕傲地說說翔翔這老大脾氣與四海的豪氣遺傳自他,王哥自己也很像他的父親,也就是王爸,兩個男人年輕時都一樣在地方上陳群結黨行走江湖,後來也都一
樣在無預警的情況下接手梅興珍。但王哥擔心翔翔未來像他一樣混幫派,也不認為翔翔必須接梅興珍,他希望這小男孩能有自己的個性,走自己的路。
但是看著王哥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內心到底希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