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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興珍是一家在彰化和美的糕餅店,很難找,我們每次從台北坐遊覽車下去都會迷路。每次迷路時我都沒什麼特別感覺,反正對我而言,就是一個位於陌生小鎮裡的一家陌生糕餅店。糕餅店緊鄰著一家養了三四隻貓咪的尋常人家,要走進糕餅店的廚房都必須穿過兩家之間窄窄的露天甬道。印象中每次到梅興珍做客,都是爽朗的好天氣,走過甬道時總驚異兩邊屋牆雖然冷漠相對,但陽光就是很慷慨地灑落兩家之間的縫隙。幾隻貓咪就這樣慵懶地躺在那裡,有一隻病得特別嚴重,半身的毛都快掉光了;有一隻貓咪是跛腳的。並不是特別美麗的貓咪,也不是特別美麗的甬道,但異常迷人,是一種近乎於浪漫的自然而然。尤其走過門前的熱鬧招呼聲、攀談和笑聲,轉進甬道的同時,讓人有瞬間靜默的錯覺;而陽光是如此溫暖,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米香,貓咪慵懶地伸個懶腰。我始終為這甬道的恬淡氛圍感到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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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是因為陽光。從小生長在都市裡,習慣樓房之間的暗巷,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高樓大廈阻擋所有的陽光,暗巷總是暗巷。而台北的喧鬧聲早就麻痺我的知覺,梅興珍的親切招呼聲就像更聚焦、更朝向我的聲響,讓好不容易逃離台北的我,下意識更加排斥的擾動。所以,關於梅興珍裡的人、人與人之間的故事、人和餅之間的感情,我一直沒有很清楚地了解過。我想他們應該是很美好的,就像這個美好的甬道一般,不過我或許會因為這個恬靜的甬道,選擇永遠逗留在門口,靜靜的路過、觀看就好。當然,在他們願意的前提下。
所以我還沒有把梅興珍看仔細過,但如果真要說一個梅興珍的細節,我想說王哥…的手。
王哥是梅興珍現在的店主、老闆、當家的。他從小不愛讀書、好打抱不平、集群結黨;和美鎮年輕人據說多半都混過幫派。因為總是惹事生非,王哥從小就被也混過幫派、每天忙做餅的爸爸(我們稱之為王爸)打到大。五專畢業、當完兵,王哥做了幾年生意,最後還是捲起衣袖拿起麵桿,繼承家業。只是他不打他的兒子王小翔。他說他以前會氣爸爸這樣揍他,所以現在要用不同的方式教育下一代。
我們這群研究生最常聽的就是王哥說他的故事,因為他真的很愛說故事。故事包括年輕時的狂妄不羈,把人用繩子綁在腳上丟到橋下;也包括現在做餅的異想天開,例如仿造銅鑼燒,咖啡跟紅豆餡混,再包上麻糬,看味道會怎樣。
他說故事的時候很專注,隨著訴說的內容,不時流露出狂傲、困頓、疲倦、興奮。但是無論是哪一種情緒,哪一種自我陳述的姿態,他的手都很吸引我的注意。他有一雙肥厚但精巧的手,這雙手一邊逗弄王小翔,另一邊捏岀肉包、紅龜粿、風吹餅、壽桃和中式蛋糕。這雙手曾經拿起鐵棒要和訓導主任單挑,也曾經收過台中彰化一帶舞廳的場地費。而每次說到自己對科技發展的預測,發現我們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這雙手就會激動地在空中筆劃著,但他越比我越覺滑稽,想像這雙手拿起麵桿在空著寫出一個個的電腦方程式。
和美的糕餅師傅比劃著科技遠景,而台北研究生企圖解決梅興珍的難題。我想起張愛玲美麗而蒼涼的手勢,這個男人當然差多了,但我的確是同樣悵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