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fresh

據說在中南部鄉間有一座小小農場，佔地不廣，可能只有一個操場大，甚至更小，沒有養羊養牛養鴕鳥，但卻有一大片台灣原生的花草，和幾棵長在那裡幾十年的樹。花草裡住的昆蟲、蜘蛛、蝸牛，老樹上常常飛來各種鳥，還有主人養的貓狗，就是這個農場的動物朋友。農場主人有好幾個，在小餐廳裡做菜的是其中之一，因為他愛求新求變，來光顧的客人能時時吃到最新菜色，二月的當季鮮貨是花園裡的山茶花瓣泥蘋果飯糰。而在紀念品部木桌後方的那位也是老闆，她正拿著大剪刀，剪下舊衣服上亮晶晶釦子，縫在旁邊那個娃娃上，做好後就像架子上的手工布青蛙、手工熊，或是其他縫縫補補的可愛玩意兒。那個在房子另一個角落整理書架的也是老闆，她正把新買的十本故事書貼上透明書套，準備放上那排矮矮的書架，因為這是她引以為傲的故事農場。

這是個處處可以聽故事的農場，大朋友小朋友來這裡聽老闆與其他叔叔阿姨說故事，可以什麼都不用帶，只要帶著耳朵、眼睛、鼻子和各種感官。講到獵戶座和天蠍座的恩怨，就會在晴朗的冬夜搬椅子到戶外，整個農場的燈都會暗下來，大家一邊聽一邊仰頭找尋獵戶座腰帶上的三顆鑽石。如果是講小木偶皮諾丘奇遇記，因為故事很長，要分好幾次講，但其中一次一定會帶大家到農場外小山丘的樹林裡，吸著芬多精香氣、摸摸爬在樹上的苔蘚，才明白為什麼作者會發現木頭裡有生命，才能明白為什麼那塊木頭會蹦蹦跳跳。當然，還有很多農場主人自己寫的故事，當故事主角是蝴蝶，就會在花園裡聽故事，看著樺斑蝶銀色的蛹垂吊在葉片下方。如果是講燕子的故事，一定要去屋簷下看那窩聰明的燕子寶寶，不只會張著嘴吵著吃東西，在想大便時還知道要轉身把小屁股對著燕窩外面，等便便掉下去之後，再轉身180度，繼續張大嘴向外面嚶嚶叫。

大一點的孩子，想自己翻書唸書，可以回去屋裡書架上找想看的書。農場主人從二十五歲時收藏的四十本圖畫書，到現在已經擁有兩百本，這些書全都分門別類等著喜歡的人再次賦予它們生命。當然，挑完書之後可以帶著書出去曬太陽、坐在樹下大石頭、或是躺在花棚下的搖椅上。如果拿到講小蝸牛的圖畫書，農場主人會建議你到盆栽區閱讀，一邊看一邊找找腳邊的花盆裡有沒有跟書上一樣的小蝸牛。農場主人總說，聽故事、讀故事不應該只是在封閉的空間裡，吹著四季不分的空調、開著慘白日光燈、坐在據說符合人體工學的精緻椅子上。在草坪上聽草故事、在花叢間看花書、在星空下聽星座的神話，這才叫快活，才是享受。

但前往這個農場的路，在地圖上卻還找不到，也可以說，根本還沒有人到過那座農場，除了我之外。

因為這座農場在我的白日夢裡。而我在這學期上了兩門晚上的課。

這些課不被承認學分，看似與我正在讀的研究所、正要寫的論文沒有關係，但我卻希望能在這星期四和星期三晚上的課，在這條通往故事農場但卻軌跡不明的路上，慢慢鋪上石塊。

星期四晚上的寫作課，或許可以教我如何用文字講清楚我心裡所想的，讓人看到我寫的句子，就馬上知道我想與大家分享的涼涼秋意，就是夏末蟬鳴突然停止的那一個下午，看見紅磚道上樟樹油亮的葉子翻飛，突然想起該加件外套的那陣風。而星期三晚上的插畫課裡，我發現生活裡每個念頭、每件小事都能是一本充滿想像力的圖畫書。就像第一堂課，老師要我們造三個裡面包含「我」的句子，有位女生隨口說「我聽氣象說要下雨變天了」，「我家的孔雀魚生小魚」，「我現在又是三十幾隻魚的媽媽了」。老師說，這三句話就已經是一個有畫面、有深度的好故事了—下毛毛雨了，透過濕濕冷冷的窗戶玻璃往窗裡看進去，看到一個也是玻璃做的魚缸，但這個玻璃裡卻是溫暖彩色的世界，因為孔雀魚媽媽生了小寶寶，魚缸外的主人好開心…...

大一時我曾修一門課，課名是「創意導論」，老師派的第一個作業是「生命地圖」，我把幾張卡紙黏接起來，接到跟我一樣高，在長長的紙畫滿拼圖的接縫紋路，最後再貼上一條鐵軌，從最底部延伸至最頂端，沒有終點。那時我在上面寫著：鋪了十八年又五個月，接下來會鋪成什麼呢？

而現在，我仍然是個築路工人，想像鋪著通往那座故事農場的路。不管是鋪鐵軌也好、石子路也罷，我只是想在途中，跟人們分享我所知道、所讀過、所體會、所編織的，關於小花、小草、小蟲、小鳥、風、水、天與大地的故事—就算是最後根本無法到達農場，而是通往一座海港、一棟工廠，甚至接上一架幽浮，都沒有關係，我都開心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