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J
練習簿第一面,先從第一堂星期四晚上的寫作課開始說起。
星期四晚上,我們這群混生(混搭寫作實驗室的研究生和不良學生,簡稱混生)去政大上寫作課,上課的老師是大塊文化的編輯陳郁馨。這門課的傳說是上完整學期的課之後,學生得寫出一本書;從第一堂課爆滿的程度可看出這個傳說很對大學生的胃口。我和這些大學生們坐在擁擠的教室之中,覺得有些新奇,聽到班上學妹說起這個傳說,忍不住跟旁邊的阿堯說,書名應該會叫做「星期四晚上的12堂寫作課」吧。兩個人照例哈哈大笑,不過笑的同時,我心裡其實是很感慨的。
會留下來寫梅興珍的我們,每一個人都為了「出書」這件事奮鬥了半年,而且還要繼續奮鬥下去。雖然說出來有點汗顏,但很難不承認當初聽到老師說要一起寫書的瞬間,對於自己要「寫一本書」的虛榮和慾念。寫書讓人嚮往,在於書寫作為自我表現,我寫故我在—思考之所在,文字之所在,我之所在。如果我能夠寫一本書,如果我說的話能被確信然後成為印刷文字,如果我的名字能被秀在書皮的封面,如果真的有人肯定…那是一件多麼令人興奮的事情。
半年過去,我們被退稿兩次,「梅興珍」從成名的應許之地,轉變為「對不起,梅興珍」的書寫客體。這才發現,出書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機會是有的,但難在寫作本身。如果書寫的本質在於「我」的思考,那在這本主題為「百年老店梅興珍」的書裡頭,我在哪裡?思考在哪裡?真的坐著遊覽車南下梅興珍,見到王哥憂鬱的笑、王爸自信的笑和王小翔邪惡的笑,出書的幻想變成變成真實的寫作困境,因為你很難找到你的位置。
星期四晚上的寫作課,還是很難不想梅興珍。梅興珍對我們而言已經從美麗的傳說,變成哈利波特第四集以後的佛地魔傳說(確定的、現存的),我們的態度從期待到困惑,挫折而力圖振作,混搭創作實驗室再混下去就混不下去了。
所以練習簿第一面,先打開我的記事本:3月的週末都被公司排走了,要下台中高雄辦活動。四月之後可以下梅興珍,週末和周間、自已和跟夥伴一起都可以,如果要一起約周間的時候我可以先請假。
潛意識說,寫作就是讓害羞的我可以很自然的跟別人說話。
在與他人的關係中,我擅於聆聽他人的事情,遠勝於訴說自己的事情。朋友很多,但其中能讓我自然抒發情緒的很少。這跟信任與否無關,純粹是性格使然;有時候想真誠地說些心裡話,會不自覺地臉發燙、聲音越說越小聲;總是不確定自己說的,是不是對方想聽的話、是不是我心裡的確想說的話。
所以我從小就愛寫信,無論是跟朋友還是情人,寫完自己就會一讀再讀,很喜歡這種直言無諱的溝通方式。我不用擔心對方的表情透露拒絕或不耐煩的訊息,我的用字遣詞確實是溫柔而真誠的,盡可能的做到信、雅、達的書寫準則。有時候讀著讀著,突然擔心對方看完信後會不喜歡,怯怯地把信收起來也沒關係,反正心裡已經舒坦了許多。
上了大學,有了個人版,這種自說自話的習慣變得更理直氣壯。書寫成了自己跟自己的對話,我的文字就是我的分身,書寫是對自我的美化與醜化、背棄與期待。我寫日常瑣事,有時候是為了展現小聰明,比如提及卡費帳單,論述工作與消費之間的關聯性;有時候是軟弱的告解,關於上班時面對同事的虛偽,情感的失控。在個人版上書寫近況最大的好處是省了許多和朋友應對聯絡的力氣,讀文如見人,只要上站,幾乎都可以窺見我的生活。
寫作從來不是我的熱情,是我的必須。不過因為梅興珍,精準說應該是因為和混師和混生一起寫作文,我第一次聽見夥伴對文字的回應,然後是部落格。個人版也有人讀,對朋友的反應和關係我很感激;可是部落格上的陌生人反應更真實、更刺激,從三千煩惱絲,花了我4750元就知道。
我的初始熱情,現在除了梅興珍,最想寫的是研究所休學以後,在公司裡遇到的所有人事物,還有自己的困惑和感動。我現在在一家即將被合併的消費品公司工作,這家公司有賣刮鬍刀、電池和牙刷。一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和同事一樣維持每天早上九點半到公司的定性,去上廁所時都會羨慕同一層的設計公司員工,她們無論穿著和臉上不化妝的黑眼圈都跟我比較相近。我一開始上班時覺得跟公司裡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大人們的處世應對和生活方式對我而言真是不可思議。到現在工作半年了,我慢慢發現這些平均年齡27歲以上的單身女強人們,一身套裝後面其實有堅強而溫柔的好心腸,只是必須隱藏的很好,才能在權力結構嚴謹的企業組織中安身立命。慢慢的我也發現,雖然還是沒辦法像她們一樣思考事情,但至少能理解她們的思維,在工作時不知不覺也模仿起她們的作風和口吻。於是我發現,工作好像沒那麼辛苦了,我可以既意識到與老闆同事間的權力關係的現實,也同時和她們維持工作的默契和日常相處而不至於難受。我還是不太習慣在大公司裡當小助理,還是真心期盼辭職後的新生活,但我真的很想好好替這段日子的點點滴滴書寫紀錄。
但潛意識說,熱情是說不準的。下次想寫的,或許是貓咪的低語嗚嗚,或許是梅興珍的傳統糕餅;無論如何,練習簿的第一面,我破天荒的寫到兩千字。看來說不準的熱情,這次是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