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連我一共九人。
星期一是大學剛畢業的璧卉,話很少,畫很多。星期二是科管所的智皓,我們叫他小鬍子。星期三是廣告三的柏秀,有一次為了這本書跟我在出版社大吵一架。星期四是新聞所的柏堯,敏感又世故,跟我最像。星期五是廣電所的紓筠,天真又勤奮,跟我最不像。星期六是我,陳文玲。星期天是研究所休學中的靖雅,是我們之中最感性跟性感的,主掌塔羅牌。幕後還有兩個人,星期八是世新公廣所的正儀,負責內部公關跟外部廣告,因為這個書寫計畫停滯不前,目前賦閒在家專心寫論文。星期九是大學念了六年終於畢業的怜穎,正在搞一個部落格實驗雜誌,閒來無事,就幫我們換個新banner。
這個對不起每個人的故事要從〈好鄰居〉說起。
〈好鄰居〉是統一超商提撥年度稅後淨利千分之五所成立的文教基金會。因為賴東明先生推薦,我擔任好鄰居文教基金會的董事多年,無論從資歷、職稱或穿著來看,我從來就是董事裡面最不懂事的那個,但處久了,發現這些各有來頭的女士先生對人和事的情感依然坦率、真誠,所以對這個社會虛銜的態度也從應付漸漸變成投入。
2004年,基金會展開第一波「搶救老店大翻新」計畫,動員專家團隊來延續在地的傳統飲食文化技藝,對象是有意願也有實力的五十年以上老店。著名案例之一,就是奮起湖的德銘餅店。
2005年二月,我跟基金會兩位專案執行一起去拜訪新莊廟街老店。我們參觀老街上的麥芽糖工廠,老闆原本不肯讓我們進去,因為生意太好,忙不過來。老建築極有味道,但是空間使用完全以功能為考量。前面是店面,擺了一張辦公桌、一組沙發椅和堆積如山的麥芽糖罐,狹長的走道堆滿了原料和半成品。後面是工廠,廠房裡鍋爐滾燙,空氣裡全是水蒸氣,儘管寒流來襲,室內的我們恨不得脫光光,想必那些著圍裙長褲、戴著帽子口罩的工人也是。
聽說老闆對於基金會的作法不以為然,他說:「生意接不完,工都趕不出來了,幹嘛要改變?」我則對他的意見不以為然,我覺得這裡的確是個充滿產能和產值的空間,但是人和物、人和人、人和牆外的老街以及老街所代表的文化是沒有連結的。我不知道如何讓工廠的業務繼續成長,但我發現自己在拜訪新莊廟街之後對美學和生命力有了不同的想法。如果有機會,我希望這間工廠可以看見自己的美,台灣社會可以看見在地生命力的展現。
隔了幾天,走進大勇樓405教室,我偷偷地觀察學生。
其中幾張面孔我見過,剩下二十來個不認識。我猜,那些準時進教室、一坐下就打開筆記型電腦的,應該是科管所的;忙著幫同學留座位但據我看根本是太害羞的,大概是幼教所的;打鐘後一陣子才慢慢踱進來的,八成是我們傳播學院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會計所和世新公廣所的同學也在場。
這堂課叫做「創意體驗與實踐」。什麼是創意?眾說紛紜,但對於如何啟動好奇,變得柔軟、敏銳和願意冒險,我有一個實驗了好幾年的答案——逼近自己。
我在Gomori的家庭雕塑工作坊裡聽見一位醫生抱怨台灣的教育,他說:「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老師只在乎鐘走得準不準,不在乎鐘是方的還是圓的。」正因為也是這樣長大的,當我成為一個老師,我知道自己對形狀的關切超過精確,所以告訴學生,「能夠考進研究所,表示你們已經夠準時了,這堂創意課的目的,是讓每個人,包括我在內,慢慢看見自己的模樣。」
但逼近自己意味著還需要一個「他者」,因為沒有比對,就無法看見。我舉旅行為例,不管在他鄉待一個月還是十年,旅人對於這個城市的瞭解仍然是片面的、侷限的、充滿了投射與想像的;反過來說,如果帶著自己去旅行,比對我和你、故鄉和他鄉的異同,世界就會被整合進意識裡成為自我的一部份,一個人就會比出門前更豐富、更謙卑、更有生命力、具備更多創造的素材。這種旅行的技巧,我稱之為「越旅行越裡面」。
「這個學期的『他者』就是剛被選入『搶救老店大翻新』計畫的和美百年漢餅老店梅興珍。」我輕描淡寫地對學生說,「這個學期,我們一起去旅行,然後寫一本書吧。」
第一版,全班一起寫,被退。第二版,十來個人留下來繼續寫,繼續被退。第三版,進進出出以後剩下九個,還是被退。那時是十二月,我們從春天寫到冬天,距離學期結束已經半年了。
我寫了一封信,問其他八個人的意願,他們說,「繼續寫!」今年春天,我們將一起旁聽一堂寫作課,打算用這個部落格作為書寫的練習簿,另外,我們也計畫繼續南下做田野,直到每個人找到創作的意義和新的洞見為止。
一拖再拖,實在抱歉。對不起梅興珍,對不起好鄰居,對不起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