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蟲的五年級同學會】
走進去,慣例跟每個人握手寒暄,說:「好久不見。」但這次不是客套話,因為上次見面是三十年前。
我們坐在俱樂部的包廂裡,點了昂貴的套餐,配著紅酒舉杯,但終究還是男生一桌、女生一桌。分手的年份決定了一切,儘管仁班那個男生滿頭白髮,今晚我們的平均年齡仍然只有十歲。我們驚喜、驚訝、驚恐地看著彼此長大以後的模樣,直到手機響起才能喚醒些許現實感,她說:「對不起,兒子打電話來催我回去。他今年十五歲了。」
我們是大華幼稚園、大華小學和大華中學的同學。學校早就不見了,但還有幾個同學記得怎麼唱校歌。共同的回憶以悲慘的居多,因為那個年代的教育只有打罵沒有愛。他個頭大,時常不小心撞到人,老師認為一定是他錯,他說:「每天捱到第三節下課還沒被打,就算是幸運的一天了。」她跟哥哥和幾個男生出去玩,東窗事發,為此寫下長篇悔過書,老師還經常在課堂上冷諷熱嘲,「發育囉,想談戀愛囉。」當時懷著身孕的英文老師嚴肅地告訴全班女生,「今天要教妳們一個字,但我希望妳們永遠也不要用到這個齷齪的字,那就是『SEX』。」為了防堵《老夫子》漫畫,導師在我的書包裡搜出《小婦人》,冷冷地說,「怎麼啦,要結婚,當小婦人啦?」
她說:「幸好現在的教育不會這樣了。因為當年自己受苦,我的女兒考零分回來我也不會生氣。」另外一個她說,「當年我是第一個反抗學校的學生。現在我的工作也時常面對那些和當年的我一樣苦悶的青少年。」我則忘記告訴大家,性能量和創造力的關係是我未來幾年的研究主題。
小時候的我很不快樂,每學期都因為闖了禍被老師叫去個別談話,我還清楚記得那種覺得自己沒有希望、永遠也不會變好的感覺。同學會把這個小孩叫了出來,跟長大以後的我見面,所以當我站起來自我介紹的時候分心了。我對小時候的自己溫柔地說,「妳其實沒有壞掉,長大就好了。」她則回嘴:「妳個子好矮喔。」
同學會的價值就是這樣:我們慶賀自己歪歪扭扭地長大了,也為別人曲曲折折地長大了感到高興;我們回頭檢視共同經歷的慘澹青春,儘管風霜多過雨水,但那就是我們的根基,是現在和未來不能磨滅的部分。
當然,如果沒有木匠兄妹、青春樂和ABBA,我是一定熬不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