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蟲:生命始於創作終於愛】
我對自己的焦慮前所未有地敏銳。
當焦慮起來,煩悶、緊張,醒得很早,沒什麼胃口,對於周遭事物的反應很快,想法、點子信手拈來,沒空運動讓我倍感失落,而奮力工作時竟不覺疲倦。內在深處有一塊黑稠發亮的物質,那裡通常是能量之所在,當焦慮起來時所有的能量都在繞圈圈,像一座發電場。
不焦慮的日子,可以睡到八、九點,每一口食物都有味道,反應變慢、偶爾會出錯(室友本週已連續兩次發現我把從冰箱理拿出來的奶油錯放回冰室裡),整個人鬆開來,做什麼不做什麼都無所謂。內在那塊物質變得軟綿綿沈甸甸,完全轉不動,像一張記憶泡棉加長加寬King size大床。
焦慮敦促我doing,不焦慮容許我being。我曾經非常嫌棄這兩個狀態,覺得焦慮太耗而不焦慮太懶,但慢慢明白它們是我的兩種存在方式——我在焦慮裡創作,在不焦慮裡愛。
愛?怎麼會突然跑出來這個字眼?
Rollo May在1969年他的第一本書《創造的勇氣》裡寫道:
人類知道自己難免一死,但是我們對死亡有話要說。我們必須培養面對死亡的勇氣,然而我們又必須反叛死亡,並與之爭鬥。創造的行動源於反叛,創造力是對不朽的渴求。
但在二十二年後的《哭喊神話》裡May的想法有些轉變:
太陽升起時,每一滴晨露上都有上千萬片的草葉,每片草葉上也都有露珠附著其上,在那個瞬間,萬物都有自己的永恆神話。人類之所以能夠全心去愛,正因為我們是必朽的。
2002年夏天在溫哥華小島上14天的課,其中一天叫做Silent Day,禁食禁語禁閱讀禁寫字,我在島上閒逛,走到一個農場邊,看見一群被豢養、分頭吃草的駱馬,我一時興起,對著牠們開始唱歌跳舞,漸漸地牠們向我靠攏過來,興趣盎然地瞅著我,不再吃草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做錯事,不該打攪牠們的生活,慌亂一起,更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個局面,只好轉身走人,但心底充滿了無能和不負責任的愧疚感。Silent Day結束以後,我在大堂問兩位老師,「What should I do?」Ben笑笑說,「Amber, don't do anything.」
焦慮和不焦慮在我中年的生命裡交替出現,我感覺自己正從不朽走回必朽,從抗爭走回平和,從反叛走回愛,從just do it 走回 don't do anything,從旅行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