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二十:阿堯 去年327前後我在台大唸書,那時候藍綠政治紛爭沸沸揚揚,凱達格藍大道廣場前常常聚滿人,有人激情抗議,有媒體奮力捕捉畫面,也有小販來來往往,在黨部前面就烤起香腸、炸起鹹酥雞,硬是把民主的廣場當作消遣的夜市。常常在上課的時候,聽見廣場傳來陣陣的氣笛喇叭聲,那時我正在旁聽一門政治理論的課程,課堂上講的理想制度、政治烏托邦往往會讓人在這樣的情境下有一種認知失協的感覺。大學時代的最後幾個月,心總是沒有平靜過。
時間過去了,廣場的人慢慢散去,有些人到了中正紀念堂,有些人選擇把對立留在戶外,回家過自己的正常生活,好像只有人不再是政治動物的時候,生活可以平靜一些。
從要選總統開始,身邊的同學們開始政治表態,在我們剛剛開始有投票權,可以參加決定我們未來的政治遊戲時,又發生這樣的事情,大家彷彿陷入了很大的焦慮。室友每天都會在播新聞時加入自己的評論,在他眼中一方政黨顯得那樣齷錯狡詐,彷彿世間所有的不公不義之事都被他們沾上了,看他口沫橫飛的批評,實在也不好說什麼。有些同學更是熱心,在投票前紛紛奔相走告、告急、拉票,甚至幫我蒐集資料、幫我分析,好像是他爸爸要選一樣。我常會在一頭熱之後冷冷的看著這些人,不知道他們究竟在狂熱些什麼東西,什麼東西讓他們可以在短時間之內燃燒激情,又是什麼東西可以幫助他們建立這麼多似是而非的論述。
後來發生了「新野百合事件」(有人會爭論這百合花的真真假假,不是我要討論的範圍)。這幾朵百合花開在中正紀念堂前,以學生的純潔身份在大中至正下作幾近泣血的控訴,吸引社會全部的目光。有人心有戚戚的再同意不過了,也有一群人馬上跳出來質疑百合花的正統性,是非黑白誰也說不清。
身邊有更多同學加入了論戰的行列了,這幾朵百合花引發了同學們之間的爭辯、對立、選邊站,「正統與真實」成為了大家最關心的事。
事後我去聽了幾場有關十年前「野百合」的座談會,大致瞭解當年的情形,有很多感慨。我常常在想,為什麼我們這一輩的學生並沒有發起大規模的社會運動?難道是我們對生活不關心,比較弩頓嗎?還是說社會已經進化到一個極盡理想的地步,該有的福利與義務都那樣的公平正義,再也不需要去據理力爭了?也或者我們的制度已經充分的完善,再也不需要流血外的抗爭,就可以到達豐碩的應許之地?
七年級一輩如我,大致長在一個平穩安和的社會環境,如果說有什麼大紛爭,也都在很快的時間被粉飾太平,記憶中很少有什麼動盪的;還有,長在這一代如我,可利用的資源及可享受的玩樂實在太多,花花世界的繽紛誘惑,這種消費符碼充斥在日常生活,型塑我們的世界觀,滿足我們視聽感官享受,實在也無法引發我們產生任何革命的動機。
我們是長在太平溫室裡的小草莓,輕輕一碰就要破碎。
在成長的過程中,似乎不太需要對周遭環境有什麼感覺,就算有任何奇怪的感覺也不被鼓勵說出來,乃至實行,這是一種弔詭的教育方式,我們被鼓勵向上提升,參加考試,做一個「有用」的人;我們被鼓勵回答對的問題,卻不被教導如何對自己的環境發問,對自己的生活提問。
一直到意識到這點我已經過了那個拿著號角往前衝的年紀了。然而這一切會太遲嗎?
想到這點的時候我常常會想到身邊的某些人;(沒有惡意),這些人大概也喪失了革命的動力,也喪失了那種對現代生活進行批判的精神,他們的知識跟閱歷大部分來自於報章雜誌,他們愛看政論節目,喜歡記住這些名嘴所說的非常精緻的格言,並奉為聖經;對他們來說,世界觀的建立都要看商週、天下、或遠見這一類不停鼓勵我們何謂幸福人生的雜誌,他們喜歡用專用名詞,但是竟也說不出精確的意義,如果談話引不出幾個電視名人說過的話,或類似這樣的詞彙,他們便會渾身覺得不自在;他們喜歡定期聚會,聚在人聲鼎沸的星巴客,討論最近哪些政治人物實在太過於過份,然後等大家到齊了再一起去看電影。
跟這些同學朋友(甚至大人)們生活,著實讓我覺得這是一件太恐怖的事。常常我跟著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會陷入不自覺的恍惚中,總覺得這事情有點怪怪的,絕對不是我想像中得那樣簡單,絕對沒有。
但那又能如何呢?
身邊的很多好朋友,都在不知覺中滑向自己的理想:有的參加(或是不停地參加)國家考試,終於變成了對的那個人;有的人則選擇到國外去,「這樣回來我會賺得比較多」,他們說;有的比較不幸的,提早讓社會選擇了他們,成為被制式工作壓榨的俘虜,只要一放假他們就想花錢;也有的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走上了一條沒有人建議的路,篳路藍縷,步步艱辛;而我則比較幸運,可以在多念個幾年書,思考一下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念了研究所後,輾轉接觸到一些理論,跌跌撞撞,念的有好有壞,這些理論有時像過眼雲煙,有時卻會在莫名的時候浮上我的心頭,成為步走校園的一股乍現靈光。我常常一個人走在人聲嘈雜的校園中,想著那些已經離我遠去,都不革命的弟兄們,再看著穿這太過好看的男男女女和制式化的校園建築,而陷入不自覺的焦慮中,我究竟怎麼了呢?
大概人生二十幾是一個極度尷尬的年紀,這時候的我們不大也不小,大不到足以承擔自己的選擇,也小不過那些好看的人們。在這個時期要審視過往的好多夢想,有些過於天真,有些則是太窒礙難行,有些夢想必須因長大而割捨,有些理念則必須因為認清現實而退步。這是一個不鼓勵作夢的時代,我們都要為自己負責。
之前紅極一時,出現在政大校園的「上山打游擊」塗鴉已經一個一個被塗掉了,今天走出傳播學院的時候,看到油漆工人靦著肚子躺在長椅上休息,身旁一大桶用光的油漆,好像無聲的訴說某種體制的勝利,不那樣光榮,卻總是理所當然。我常常在想這些出現在校園裡面突兀的塗鴉「打」到了誰,引發了誰對校園做為學生自主學習空間的再思考?引發了誰對校園規劃主導權正當性的反思?引發了誰對於自身生活的關照與反省?誰在經過這些「偷偷摸摸」塗上、劃上的牆壁時會有一種停留下來駐足的衝動?如果有那樣的一個時刻,那麼將會是游擊戰成功的一個短暫時刻,如果有那樣的一個可能,那將會是夢想或革命離我們最近的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