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下一個決定,但一直沒有決心。在折騰了兩個多星期之後,我非常厭倦自己的軟弱。我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一個只鑽牛角尖、總在無限迴圈、並對朋友持續疲勞轟炸的雜碎。夜半人靜,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思忖,嗯,去把蓄留多年的長髮剪短可能還是比較容易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我就和我的髮型設計師Eva報到。她已經認識我超過四年,對我最大的改造頂多就是離子燙。這天我照例沒有預約、冒冒然出現在理髮店門口,還沒等她開口跟我打招呼,我就說:「我要剪短。跟以前不一樣,我是認真的。我要『改變造型』。非常不一樣的那種。」
旁邊的櫃檯小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滿敬畏和讚許。Eva故作鎮定,差一點就要笑出來了。
那個畫面一定很可笑。話說出口,我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戰敗後鬃毛凌亂糾結,急需他人剪去毛髮來修復自信心的困獅。
我們花了15分鐘討論要怎麼「改變造型」。她花了一點時間說服我,要「燙髮」才會有「造型」,那要「燙」就要「染」,才不會顯得太老氣。我看著鏡中,在我身後指著髮型書上的各種妹妹頭、對著我口沫橫飛的Eva,突然有一種無法形容、只能說是非常無聊的感慨—也終於讓她等到這一天了。從大二我第一次愛上這家理髮店的洗髮後按摩,我的學生證從台大政治系到世新公廣所,每次她建議我要染要燙要幹麻,我的理由不外乎是「整理麻煩」、「沒錢」、「男朋友嫌」,甚至上研究所之後還有「找助教工作怕老師不喜歡」。
我其實是一個既保守又怕麻煩的小顧客。保守是因為害怕改變,怕麻煩說穿了就是懶惰。害怕大家爭相跟我說喜歡不喜歡,想到要應付大家的不同反應我就很懶惰。誰會喜歡聽到「我覺得你原來的髮型比較好看」?如果對方說的是「這髮型真適合你」,開心是開心,可是回家照照鏡子,緬懷起被剪掉的頭髮,很難不懷疑起友人的真心。
真是心胸狹窄的可以。
這次我有討到Eva歡心的感覺。我不但答應她把頭髮剪後燙微捲,因為燙比不燙顯得整齊有形;我也答應染咖啡色,會看起來比較年輕,還選擇挑染,會比較自然;我甚至還答應上捲子小妹的推薦,購買要價900元的燙前燙後護髮組合。
Eva替我把頭髮簡短後,先拿了計算機算給我看,學生證打七折後加上不打折的護髮組合,一共是4750元。
哇哈哈。現在想起來,說沒有心痛的感覺,那是騙人的。但那時我看著鏡中剪去長髮清爽的自己,心裡充滿了感恩與喜悅,彷彿得到救贖。我一邊用清朗的聲音說「沒問題」,一邊趁她轉身忙碌的空檔,不停張望四周滿散的我的頭髮:一叢一叢,我想起頂好名店城樓梯上二樓櫥窗裡排滿的陰森假髮模特兒,也想起七夜怪談裡爬在地上、噁心乾枯的頭髮拖曳過榻榻米的恐怖貞子、讓人毛骨悚然「此處無水草」的推理遊戲…。
突然,我想起我的煩惱。那個懸而未決、一直沒有勇氣付諸於行動、折騰我和週遭友人兩個星期的決定。
頭髮一但離開頭皮,就失去了我的生命力,成為陰森可怖的物。它附著於思想之上、千頭萬緒流轉其中,是煩惱的象徵。三千煩惱絲,在設計師俐落的刀法下與我絕斷。我愣愣地看著它們,它們多無謂,也多無辜。留長髮應該是多數女孩的執念,連外表懶散如我,都貪慕屬於「長髮女孩」的美麗與溫柔;但只要一刀剪下,美麗與溫柔就好像海裡的泡泡浮出水面,來不及看清她們破滅的瞬間就逸散在空氣中;我甚至來不及轉身看見髮絲散下的浪漫,她們就成了地板上難堪的躁毛,一落一落,只待掃地小妹掃起丟棄。
我的煩惱絲就在那裡,我的軟弱與自卑,傲慢與偏見。她們多無謂也多辜,在與我分離以後,就靜靜地躺在那裡。我一邊默默盯著她們瞧,一邊聽好像從遠方傳來的聲音說:剪完頭髮之後,要染要燙,會花去六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我半失神的想,真是久啊,那時的我不知道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時間好像嘎然終止,一切安靜下來;眼中只看見這一地頭髮。
「掃掉就是了。」Eva走了過來,好像發現我盯著地上看,邊說邊順手把帳單放在鏡子前的桌上。我終於回過神,順勢又看見鏡子裡短髮的樣子,真的輕鬆不少。花了4750元的三千煩惱絲,好吧,我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