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sh Friday:道南橋下的偏執狂】
道南橋下最具偏執性格的鳥類,非夜鷺莫屬。
下午五點,橋上人車正多。每當粉紅色的236公車轟隆隆開過,就捲起一陣風,橋身也跟著震動。橋邊護欄上,一排雙十節國旗在風裡飄,行人走過都要小心閃避,以免被啪啪啪地打上臉。車與人都行色匆匆,這只是跨越小溪連接兩地的過路小橋,沒有人願意停留。
但是橋下的景美溪裡卻有很多饕客聚集,饕客們靜靜看著溪裡肥滋滋的魚群在水裡游著翻著。夜鷺群的用餐時刻正要開始,他們剛剛陸陸續續從白天歇息的樹林裡飛出來,準備跟小白鷺交班。小白鷺白天在溪裡到處找東西吃,現在輪到小白鷺回去樹林睡覺了。
每隻夜鷺都站好自己的位置,站在岸邊大石上,站在溪中央枯木上,站在橋墩上。位置一站定,就縮起脖子變成一隻灰白相間的圓胖企鵝,紅紅的眼睛看著溪水,不動了。
真的不動了。
有幾隻貪心的小白鷺還想多撈幾筆再回家,伸長脖子在夜鷺群之間不安分地走來走去,長長的腳一踩一踏間形成好多漣漪。但夜鷺不會嫌小白鷺吵,他們不理小白鷺,連頭都沒轉一下。
偶爾有白鶺鴒飛來,在水中沙洲上快走。他們體型比夜鷺小很多,走動時邁著小碎步,好像急著要趕去哪裡,長長的尾巴上上下下晃動,像是調快速度的節拍器指針。夜鷺們也不在意這些小節拍器,只是繼續盯著眼前的水域。
兩隻喜鵲也來溪邊湊熱鬧。他們的地盤原本在在大仁樓和大勇樓之間的楓香、黑板樹上,現在飛躍河堤降落在溪床上。河對岸大樓後方透過來的陽光落在溪床,喜鵲黑白分明的身上閃著藍光。在小石頭間走來走去,不時地低頭啄東啄西。夜鷺們還是沒有動,保持原來的姿勢,彷彿從開天闢地的那一刻就長在這裡了。
夜鷺們的偏執就表現在這裡,一定要在最初選擇的定點抓到一隻魚,否則絕不放棄。就算站在附近的夜鷺同伴已經從水裡夾起一隻大魚大快朵頤,他們也不為所動,「堅守崗位」的最佳寫照。
偶爾,縮著的脖子突然伸長,往前猛力向水裡一啄,但卻撲了空,整著身體都跌進水花裡。起身時羽毛都溼了,但仍退回原本站好的那顆石頭上,又縮起脖子變回呆望河水的企鵝。
尤其是站在樹枝上的那隻。樹枝從溪水裡冒出來,一隻夜鷺就著樹枝騰空站在河面上。他看著雙腳下流過的水,也盯著水裡游過的魚。
突然他藉著樹枝彎曲的彈力低身往水裡一啄,這是他站在那裡二十分鐘以來第一次出擊,一隻灰亮的大吳郭魚馬上就掛在他嘴上。夜鷺又縮著脖子夾著翅膀,任憑魚的頭尾死命扭動,他只是緊緊咬著魚的腰,沒有動。他正等著魚在空氣中漸漸停止呼吸。
當口中的魚掙扎的力量越來越微弱,他開始抬頭將魚拋起,重複好幾次。他在調整魚頭的位置,魚頭要朝向喉嚨才能順利吞進去。每一次的拋起動作都讓腳下的樹枝大幅搖擺,但他卻能維持平衡,就像一個站在鋼索上拋球的特技演員。
等待斷氣,拋接,調整食物方向,這個漫長的過程,他堅持站在這個巍巍顫顫的位置完成所有動作。等魚的尾部完全隱沒在他的嘴裡,又過了十五分鐘。最後他滿足地拍拍翅膀飛到岸邊較高的石頭上,喉嚨還鼓鼓的。他正靜靜地等待消化,夕陽的光漸漸消失,一切又靜止了。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切,只有我。一個人站在橋邊,堅持看著夜鷺吃完一頓晚餐之後,才又繼續往前走,走去吃我自己的晚餐。
(以上每個超連結都是精心蒐集而來,不能錯過。由衷感謝這些攝影師的耐心與偏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