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sh Friday:深夜雞兔同籠神秘習題】
以前上數學課時,學到雞兔同籠總是特別有感覺。不是我的二元一次聯立方程式特別厲害,而是自己就置身在題目裡。我家兩個小孩,我屬雞,妹妹屬兔,標準的雞兔同籠。
我們雖然被視為同一年級的世代,但卻足足差了半輪生肖。這似乎也註定了我們之間的某種距離。
小時候和妹妹睡同一張床。一上床,我們會矇在棉被裡玩著「鬼來了」的遊戲,遊戲結束後,一起看著床邊與牆壁夾成的那個又小又黑暗的縫隙。我和妹妹偶爾會把鼻屎丟進縫隙裡,互相許諾不可以告訴媽媽,然後安心睡去。
有一段日子我迷上廣播,我總是急急忙忙地洗完澡衝到床上,時間一到就準時打開收音機,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小朋友床邊故事……白銀阿姨製作、主持…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那些「登登登」是一段莫札特的土耳其進行曲,這是「小朋友床邊故事」每天的片頭。我躺在一個有企鵝圖案的黃枕頭上,妹妹的枕頭比我的小,紅色底印著兩隻白色卡通狗,兩個枕頭中間有一台黑色的單卡匣錄音機。
「小朋友床邊故事」名符其實,讓當時是小朋友的我沉浸於其中,但對於還沒上幼稚園的妹妹來說,這樣的敘事方法太難懂了。她是幼兒不是小朋友,黑盒子裡傳出來的聲音讓她漸漸覺得無聊。一次我聽故事聽得正認真,妹妹卻把我的手拿去玩,依著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的順序,在我每隻手指頭的指尖都拉兩下,左手拉完了換右手。我心想,這可能是妹妹自己新發明的無聊遊戲吧。於是,後來只要我想專心聽故事,或是很想睡覺不願意跟她玩,我就會把手伸出來給她,說「好啦,去玩手……」。她就又開始照順序拉著我的指尖,我也樂的不用理她。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提起這件事,妹妹才跟我說,她那時不是在玩,她是在幫我剪指甲。像爸媽幫她剪指甲一樣,她也在睡前拿起我的手一隻指頭接著一隻指頭,細心地幫我剪指甲。只是她手裡沒有指甲刀。
我想這就是我們倆中間那條鴻溝的起始。我把她的在夜裡的貼心手足之情認為是無聊的遊戲。
我是一直期待著妹妹降臨的,但是妹妹對於姊姊的存在卻無從選擇。幼稚園快畢業前,我知道媽媽懷孕了,一天老師問全班「有弟弟妹妹的人舉手」,我很開心地舉手,沒想到老師看著我卻說「還沒出生的不算」,我又悻悻然地把手放下。但對於妹妹來說,無論她想不想要一個姊姊,打從她會認人開始,她的生活裡就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小女孩,每天瞪大眼睛杵在搖籃邊看著她了。
上大學那年離開了家,我終於體會夜晚不一定要拿來睡覺。半夜兩點在和同學騎車在凱達格蘭大道上呼嘯,看著總統府頂端懸著的月亮,感到自由又得意。大一那年的聖誕夜,我和同學在市區的五光十色裡遊蕩,卻不知妹妹在當晚白血球指數高到令人害怕,被緊急送往醫院開刀。爸媽當時不願意立即通知我,他們怕我一聽到消息就會趕回家,讓他們在醫院忙進忙出之餘還得擔心一個返鄉的孩子。這個消息是在妹妹開完刀情況穩定後,我才從阿姨口中得知。後來,妹妹寫了一篇作文被刊到她國中的校刊上,裡面謝謝大家在她生病時對她的照顧。謝謝爸媽、謝謝老師、謝謝同學、謝謝鄰居、謝謝伯伯阿姨醫生護士,文章裡誰都謝了,就是沒有提到姊姊,沒有提到我。
我才驚覺,我們從近20年前那個聽廣播剪指甲的晚上就開始斷裂,裂縫越來越大,裂到那個我缺席的、醫院裡的聖誕夜, 兩個人已經站在一道深邃海溝的兩岸了。
直到不久前我家巷子裡來了一隻蘇洛貓。
蘇洛貓是一隻黑白相間似乳牛的母貓,臉上像是戴了蒙面俠蘇洛的眼罩。妹妹開始會餵她吃東西,而我回家時,也會在晚飯後跟著妹妹,手上拿著紙盒裝好的食物,出去外面喵喵叫,呼喊蘇洛貓過來。我和妹妹兩個人在路燈下,看著夜色中竄出來的蘇洛貓,停在我們腳邊,滿足地吃著晚餐。
最近看到一本以貓的口吻為第一人稱的書,心裡被其中一句話揪了一下:「對不起,我沒辦法活到二十歲。我真的很希望能陪在你身邊,但是我再也走不動了」。突然擔心起蘇洛了,深怕哪天回家,發現她再也不出現在我家門前了。雖然我只是看著她,跟著她,幫她照相,拿晚飯給她,沒有帶她看獸醫,沒有幫他洗澡,不敢摸她。但,她也是我家那條巷子的一份子,是我和妹妹的蘇洛貓。
我想,蘇洛一定知道,對於那兩個一廂情願用男俠客的命字來稱呼她的人類,她有重大的意義。她讓海溝不再那麼寬闊深邃,她讓兩姐妹又變回那兩個深夜一起在床上丟鼻屎的孩子。
希望蘇洛不要走,我和妹妹可以在夜裡燈下繼續餵著她。希望她是我和妹妹的雞兔同籠習題中,一個溫暖的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