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說星期二:夜景模式】
第一次買數位相機,老闆推薦某C牌,向我展示他的多重場景:「只要這樣輕鬆地選擇,就可以拍出好照片喔。」數位相機的場景選擇設計可說是傻瓜相機的進階版,讓不懂快門、光圈、焦距的我,也可以有「調整」的快感和掌控。
當下就心動付錢買下。
回家以後,當然是開始找機會試玩所有的場景:人物、寵物、黑白、古風、文字、收集品等等。不錯,效果都還算有出來,但最後卡在一個模式一直無法上手:夜景。
想把夜景拍好,只要掌握一字訣;定。瞄準你要照下的人物或風景、按下快門後,就要如老僧入定般,文風不動,等待光線慢慢沈澱。絕絕對對不能手震,只要稍微晃動,很抱歉,就會看到照片中的光影全部暈散開來,邊緣模糊不清黏成一塊。
我永遠無法成為人體腳架,因此夜景模式永遠是我的罩門。你可以選擇強制閃光,就不需煩惱以上的問題,但同時也失去了夜晚的美麗。在強烈白光下一切都太清楚,銳利、明顯,虛假的白天。
我拍不了「夜景」、「夜景中的人像」,但或許這才是真正夜的模樣。夜的迷人之處,在於朦朧。
不就是這樣嗎?因為不再有撲天蓋地的白光,任何一點光源都能夠發揮全力舒展他每一根毛髮,向外伸阿伸,直到沒入層層的空氣中,毛毛的外層像是浦公英飛揚的種子般,輕舒柔軟。
這一塊黑布上,塗抹著摩天輪環繞閃耀的
綠光、大樓頂端輕點踏踢的紅光、懸宕門前等待歸人的黃光、鋪蓋樹梢模仿冰雪的藍光,以及家家戶戶宣示自我的各色光線、商家打烊後繼續努力的廣告、便利商店
遠遠召喚你的招牌。在這個國度裡,他們為自我獨特的權力歡唱驕傲,開著每晚一次的瘋狂派對。
夜晚,打破了事物的形狀,只餘下約莫的
輪廓。界線不再明顯,也不再如利刃般決絕凜冽。距離感亦在恍惚中蹣跚前進,不時撞得鼻青臉腫,暈倒在路邊。也難怪人心在此時容易浮動,因為這裡的規矩就是
模糊規矩。城市的夜景是一片漂亮的光,街頭夜景是無數條閃爍的線,地圖在張大的瞳孔中無法聚焦,無所謂,因為路牌也早已失去意義。為什麼要靜止不動來看這
個夜呢?這樣是看不到的,他要你搖晃、衝撞、摸索、突破,享受越界的快感,擺脫重力向上飛去。
而暗戀與曖昧的感情,就是這不日城的居民。
你的她,是夜裡的光,那樣地顯眼、模
糊,接近又看似遙遠。你知道要走出這片黑暗,就得靠她阿!於是,隨著每一分秒的過去,她又更重要了一些。你看她時總帶著一層濾鏡,崇高又散發著不可言的
美。你從不懂人們在發明火與電燈以前到底是怎麼過的,暗自慶幸還好你們遇見。按下快門想掌握這瞬間的感動,卻發現她不肯為你停止,害照片永遠是模糊一片。
這樣的夜生活,你很焦慮,你很享受,但隨時在擔心公雞啼叫天光乍現。你隨海風吹送而來的爵士樂擺動,遠眺海上的漁船燈火,再點一杯Tequila酒。這樣程度的醉意配這夜色剛好,晃動與妄動,看不清也說不清。
晚上妝不嫌濃、安靜不嫌久,但寂寞卻總是太多,留你站在街頭分送。你看白天總是嫌囉唆,開閃光燈又嫌太做作,於是調到夜景模式,繼續過你的夜生活。
僅以這篇文章,獻給我的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