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排的滋味 :阿堯
小時候很喜歡吃我家牛排。
記得那是國小的時候,正值秋天。星期天的下午爸爸總喜歡帶我們去爬山,那時候很不喜歡運動,寧可待在家裡看三台無聊的MV或是政令節目,也不想跟著大人出去,跟著大人出去就必須裝出一副百依百順的模樣,小鳥依人似的依附在大人的身旁,連發呆都沒有機會。
山林不是放鬆的場所,這座落在市郊的山區公園,是城市人假日的唯一去處,感覺這世上你認識的人都到這地方來了,假日的時候走在山間,常常會看到王叔叔一家人出來健行、張爺爺帶著張奶奶亦步亦趨、陳大哥跟著剛剛新婚的老婆,走走走,天地悠悠過客匆匆,瀟灑走一回,這做小小的山頭頓時人滿為患,成為大家交際應酬的另一場所。
我很不喜歡跟不熟的人打交道,連招呼都不願給。常常要爸爸當著人家的面開玩笑似的威脅,我才會跟走在山路上巧遇的對方打聲招呼,「…陳叔叔好」。「怎麼這麼不懂事呢!」,老爸常會在錯身之後數落我的不是,跟我說做人應該如何如何點點點。「我又沒以說我要來啊」,我也總是不干勢弱的做回應,本來人家就想待在家裡看電視的啊。
山裡的我比哪裡都要嬌縱。有一天爬山,太陽照的我氣喘吁吁,我不想只喝沒有味道的開水,也討厭鞋子不斷地進沙,這山路走來險惡崎嶇,討厭死了,真的不想走了,不想再走了。我任性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的天崩地裂,彷彿肝腸都要寸斷,都還不肯罷休,路人紛紛停下腳步尷尬的看著我們,那眼神好像在數落父親不該把管教無方的成果放在這山林之間讓天地笑話,「你抱人家啦」「人家要抱抱啦」,老爸拗不過這樣的無理要求,把裝著糧食的包包遞給媽媽,走向我來,希望我快站起來,我看他走來趁機一把跳起,要他接住我,我就不用再走了,怎料到老爸只要騙我站起來,根本沒有要抱我的意思,縱身跳開。這一跳我狗吃屎的摔在地上,臉部直擊地面的大石塊,喀拉一聲,隨即紅腫了起來,一陣天旋地轉,我什麼都忘記了。
至此我不想再跟他們出去了,這是一趟身心俱疲的旅程,我付出了勞力時間,也付出了對他人的信任。恨極了。
回過神來後,我身處於我家牛排館。大約在90年代初期,桃園街頭開始有一兩家這樣的大眾牛排館。吃牛排對我們來說是一種特殊的經驗。這是一種「偽西餐」,做足了西餐的模樣,卻沒有真正西餐講究的精神,一種極致文明的飲食想像。台式的牛排館少了正式西餐那樣的雍容華貴,反而多了幾許生猛氣味,正式的西餐講究禮儀,辭溢乎情,是一種形式凌駕於食物之上的儀式,背後表徵的受到規馴、教化的身體、思考乃至味蕾;這種標榜正式的西方禮儀文化,到了台式大眾牛排館就轉了模樣,這裡沒有那種扭捏的氣味,大家都大聲說話,來來往往,充滿人氣,身體不再成為規馴的客體,大家都是能思能動的飲食男女,桌上放滿了林林種種的食物;小餐包、刨冰、綠豆湯、涼麵、沙拉、滷味豆乾,還有燒仙草,這樣看來牛排反而成了副餐,是整道飲食中極為末節的一環,看著滿桌拼貼的中西美食牛排套餐,聽著流行音樂作襯底,旁邊有穿著脫鞋跑來跑去的小孩,還有阿公阿媽扶老攜幼媽媽最愛燒仙草,爸爸喜歡小餐包,我喝了好多的冰奶茶,滿屋子都是這人間極度的開心事,像極了飲食國度裡的迪士尼,說不出的暢快啊!真是開心極了,以致於全然忘記我已經摔碎了左臉頰的骨頭呢。
上牛排館從此之後成為好開心的回憶,大大小小的牛排館佇立在桃園街頭,留下了我成長的記憶。
注定我是一個電視兒童,很快的水晶體不敵長時間的壓擠,我戴上了人生第一幅眼鏡,從此去爬山也無法抒解我眼睛的壓力。看東西逐漸吃力,年歲也漸漸大了,無法再仗著自己的年輕無知耍任性。我們被教導成為謙遜有理的孩子,在人前人後要保持微笑,競爭的時候要全力以赴,追求成功的時候要戰戰兢兢,此生中最為嬌縱的一段已經在那天的山林哭泣中驚天動地的度過了,再也不會有什麼比那更為驚險的回憶了。
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有人扶我起來吧,我想。即使老爸在那當下跳開了,他仍然擔負著我人生某段旅程的重要寄託,不離不棄。我慢慢長大,長成了家人想要的那個模樣(儘管仍有很多他們不要的地方),朝向某個方向,長出自己的角度。現在如果一個人哭泣也無能為力了吧,總要自己站起來的。很多年之後我走在那段山路上,看著青蔥翠綠的山間小徑,遠方的山坡地已經蓋起樓房,那天下午在此哭泣的小孩已經一溜煙的不知去向了。
牛排館已經倒了,現在是一家書店在營業,新來的人也許不知道這裡從前是歌舞升平的美食天地吧,後來我發現這些牛排吃來都差不多,品質也逐漸低落,不復當年,也就漸漸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