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動物園大學即將開學了。但身為園區的一份子,我沒有好好待在木柵收心準備開學,卻又偷偷搭車跑回南部了。
有些同學自稱這裡是「貓空大學」,這樣稱呼就比原本的校名多了一點詩意。但我覺得「動物園大學」才是傳神,還有哪個學校能這樣得天獨厚,坐公車只要三分鐘即可到達動物園?
大學裡的師生或許沒進過幾次動物園,但卻依賴著動物園旁那條黃棕色捷運線。那是長頸鹿的顏色。這隻長頸鹿伸長脖子,搭載動物園大學的學生,往返家中與學校,或是在山腳的靜謐空氣與市區的五光十色之間擺盪。
長頸鹿之路也為原本的荒山帶來童趣。每到假日,彷彿全台北市的小孩都集中到這個小山坳裡的捷運站,牽著大人的、被抱在懷裡大哭的、坐在爸爸肩膀上趾高氣昂的、躺在推車裡咿咿呀呀的,全部都來了。當我這個動物園大學的學生坐上車廂,陪著我的是滿車吼叫嬉鬧的小朋友,頭戴剛剛買的大象帽子、背著企鵝書包,紅著臉喊著「我下次還要來」。
但是,這位在車廂角落的動物園學生,卻想遠離木柵的霪雨霏霏,想放掉山腳校園裡叢生的壓力與責任,偶爾還偷偷地希望不用再回來了。
我想回去的,是一座模糊的動物園。
出生之後就住在花蓮,4歲才搬到嘉義。花蓮沒有動物園,嘉義也沒有,我只能在家裡一本圖畫書上看著紙上動物園,每個柵欄裡關著不同的動物,入口處的拱門掛著好大一塊寫著「zoo」的牌子。當時我一直認為牌子上寫的是200,心想原來進動物園的門票每人要收200元。
後來有一次去台北,爸爸終於帶著我搭公車去動物園。這是印象中第一次進去動物園,但看到什麼動物已經忘了,只記得進去之前,爸爸到地攤買了一顆高麗菜,對我說,等下可以餵小白兔。我跟在爸爸身旁,走在動物園裡的小路上,小路一邊是斜斜的水泥覆蓋的山壁,另一邊是水泥做的欄杆。那是蓋在山坡上的圓山動物園。小路灰灰的,山壁灰灰的,圍著動物的欄杆也灰灰的,只有我抱在手上的那顆高麗菜,綠綠的。
高麗菜沿途餵完,我們也走出了動物園,我跟爸爸說我要買小白兔的書。因為看到幼稚園的同學帶了練習簿,封底印了兩隻白兔的可愛照片,我也很想要一本。但是,當時說不清那是讓小朋友照著虛線描字的寫字練習簿,只會嚷著要「小白兔的書」。後來爸爸帶我去好幾家書店,找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本「小白兔的生日舞會」,那是關於一隻小白兔和山貓最後變成好朋友的故事。
後來才聽說,不久之後動物園裡的動物們全體搭車,浩浩蕩蕩橫越台北盆地,搬家搬到木柵。這個消息當時我並不知道,因為5歲的小朋友是不看新聞的,只會準時打開電視,收看傍晚的藍色小精靈和綠野仙蹤。
只記得下次去動物園時,場景已完全不同。我家買了車,也多了一個妹妹,一家四口驅車直往木柵動物園,不用坐公車了。但是那天我因為缺了一顆門牙,一直抿著嘴不想照相;剛會走路的妹妹一開始東奔西跑,走到最後卻哭鬧不停;天氣也剛好是陰雨天,一路上溼溼滑滑;又因為新園區剛剛開放,很多設施都還沒建好。缺牙、哭叫、毛毛雨、處處可見醜陋的工地和水泥包,總之湊起來就是不開心的一天。我暗自嘀咕,動物園實在不好玩,以後不要來了。
但沒想到,十幾年後我卻來到動物園旁的動物園大學,一待待了好幾年,到現在都還沒離開。
後來,我開始喜歡這個城市邊緣的綠色山腳,四月會鋪滿相思樹小花的嫩黃,油桐花到了五月也會點上一簇簇的白。也發現山腳下的景美溪,每次颱風過後,溪水的裡黃泥總會蓋滿河堤球場,就像定期氾濫的尼羅河帶來沃土。也期待看到溪畔球場追著球跑的人影,當夜色籠罩,人影三三兩兩歸去時,這裡就是夜鷺的場子,夜鷺可以在溪裡石頭上望著溪水一動也不動,就這樣站一個晚上。
可是,這些瑣碎的喜歡與期待卻十分脆弱。有些事、有些人,加上有時候的自己,都會在這個動物園旁的美麗校園中,慢慢累積成一個大漩渦,逼得我只想趕快游走,深怕自己會被吸進漩渦下深不見底的海溝裡。
但這次回家,我發現那本「小白兔的生日舞會」還好好的在書架上,我才又想起那座遙遠模糊的動物園,動物園裡的灰色欄杆,還有那顆綠色高麗菜。
原來那座動物園一直都漂在記憶的海灣裡,只要我累了,隨時可以從此刻出走,浮出水面趴在它的岸邊。吸足氧氣,休息夠了,再潛下去。海灣裡依舊風平浪靜。
於是,我突然不再那麼害怕回去現在的動物園大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