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陽光很大，大到足以把人都融化，走在路上都會令人有一股昏昏沈沈的無力感，我背著包包走在沒有屋簷遮陽的大馬路上，揮汗如雨神智不清，以致於事後回想到一件事情，什麼細節都不負記憶，只記得炙熱難耐的氛圍當作背景，一片白茫茫模糊輪廓，還有頸背的那片汗漬。

聯考那幾年大概是最無知也最清醒的時刻。十幾歲的身體正在經歷重大的轉變，外在世界的變遷離我們那樣遠，以最清醒的神智希冀一個璀璨光明的人生和未來，同時也無知的信仰這一切，將所有教化視作人生至高無上的大道理，天真的認為只要相信這一切，並努力下去，幸福的人生就會到來。

據說那時候的我極度乖巧，品學兼優，學業上認真求學，絕不落人後；對待同學謙虛有理，敬業樂群，是師長跟同學眼中的好學生、乖寶寶，連續好多年老師們都不約而同的在成績單上寫下「敬業樂群」等類似的評語。依照這種態勢看來，長大之後的我前途不可限量，極有可能是國家社會的棟梁。聯考那年，老爸在廟裡面祈求我金榜題名，在雙手合十的那一刻，廟裡的鐘樓突然發出和諧的聲響，老爸滿意極了，想是屬於黃家的時代終於到了，回家的時候不停的對我微笑，「吾兒啊！吾兒啊！」。

沒有一個資優生會在真空下長大，大概老師跟家人是怎樣都想不到，這樣一個敬業樂群的孩子，日後會變的這麼多。

阿昌是我國中時候的朋友。和我不同，他不愛唸書、對師長不尊敬、傑傲不居，抽煙、打撞球、穿定作褲、鞋子頭髮都不合宜，全身上下由裡到外都散露著對體制的不滿及挑戰，對這樣的學生全然不符合教育改革的目標，師長們都困擾極了。老師把阿昌派給我，要我當他的小老師，讓他學著如何敬業樂群，作一個有用的學生。但卻至此改變了了我們的生活，現在想來，還真像是把我派給了他。

一開始我極度難跨越那道在好壞學生之間的鴻溝，我們慣用的生活語彙跟行事邏輯都不同，我們來自不同的家庭，我們被給定了不同的目標，不同的希望，我們有不一樣的路要走，不同的人生要努力。「我很討厭你，你以為你是誰」，他在很久之後跟我說。

年紀輕輕的，不像長大之後那樣愛計較，也不那樣矯情，我忘記我是怎樣輕易的跨過那道人際的溝。我開始跟著一票這樣的學生越來越好，阿昌在午休的時候給我看了此生之中第一本露毛寫真，夏日午後的校園寂靜無聲，碩大的器官與排山倒海情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成為日後回想那段日子的幾個經典片段。我第一次進MTV，看徐若萱的《天使心》，那時她還只有二十初，我們一票男生屏氣凝神不發一語，原來天使下凡會是這等模樣。

在學業上我還是那個蒸蒸日上的績優股，逐漸長成大家所期盼的那個模樣，但阿昌在那之外，幫我開了一扇窗。他告訴我他的生活，他對教育的看法，他的理想，和他的壓抑。「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他們這麼機車，要我變成那個樣子，我偏不」。他的劉海過長，以致於看不見內心真正的想法，他狠狠吸了口菸，吐出白茫茫的煙花，那時我們只不過十來歲，裝老看來卻過於唐突可笑，定眼一看，到有點像是夢中的景象。

「我明天開始不來上課了喔」，有一天他笑笑的對我說，「最好是，最好是你有種不要來，哈哈」，「真的啦，明天我就辦休學，不想念了，好無聊」，「神經！」。我一直以為那是個玩笑，並沒有當作一回事。阿昌在那個太陽大到足以將一切融化的夏日跟我說再見，用一種令人難以接受的方式瀟灑地切斷一切聯繫，音訊全無。至此，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我常在中正路上騎車來回逡尋，也曾在校園附近的撞球間前向內張望，我猜想，阿昌應該會在某個令人出其不意的時間，從某個點冒出來吧，就像他的消失一樣。

後來我接受了這一切，走上幸福人生的康莊大道，用有限的想像力做無窮的幻想，把責任往身上扛，盡我所能的滿足這個世界對我的期望。最後一次聽到阿昌的消息，是在多年之後，他開快車撞上安全島一命嗚呼，他的人生停留在最青春的20歲之前，用最快的速度結束了來不及解答的疑問。聽到消息的時候我也還在校園之內，一樣的陽光午後，我開始覺得視線模糊神智不清，卻怎麼也想不見那個昏昏沈沈的夏天，我看見的是不是阿昌。

有一天我跟我的家教學生說了很多大道理，她歪著頭跟我說「你又不是沒經歷過我這個年紀，你以為你說的這些我不懂嗎？」，「你以為你這樣跟我說我就會努力唸書了嗎？」，頓時之間我面紅耳赤，啞口無言，怎麼現在的小孩都那樣犀利，從前像我一樣溫馴的孩子都哪兒去了呢？我突然想起阿昌，還有那個陽光午後的露毛寫真集，青春那樣歷歷在目，而我們卻再也回不去了。

我舉步維艱地走在沒有屋簷遮陽的大馬路上，豔陽高照曬的頭腦昏昏沈沈，我想起這些年來的改變，我終究沒有變成那個人見人愛的孩子，無法乖巧聽話、討人喜歡。我選擇一條大家都不樂見的未來，執意走了上去，不能回頭。什麼細節我都不負記憶，只記得那幾個夏天炙熱難耐的氛圍成了背景。一片白茫茫模糊輪廓，還有頸背的那片汗漬。

（寫在2005年律師高考之後）